老陈失踪之前最后一次传出来的话里提到了她的名字。
姜茉站在夜风里，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品了一遍。
她和老陈没有见过面，甚至不知道沈渡身边有这样一个跟了八年的老人。老陈在失踪之前会传话出来提到她，说明那个时刻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所以把一条信息往外递，递给了他的弟弟方某。
而方某，在找了他兄长十天之后，找到了她面前。
“他传出来的原话是什么？“姜茉问。
方某说，“三个词。'船，叶，姜茉。'“
船。叶。姜茉。
船是那条旧船，叶是半片叶子的记号，姜茉是她自己。老陈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传出来，意味着在他失联之前，他已经把这三样东西联系起来了。
姜茉把这三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船和叶是物件和标记，她是人。老陈把一个人和两个物件并列放在一起，说明在他掌握的信息里，她已经被卷进了这件事里，不管她自己知不知道。
“你兄长是什么时候传出来这句话的？“
“十三天前，“方某说，“他最后一次出现在镇上的第二天。“
十三天前。那个时间点往前推几天，正是她刚搬到这处院子不久、刚安顿下来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见过沈渡，不知道镇上有几条线在动，只是一个带着孩子逃难过来的寡妇。但老陈在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她了。
姜茉心里有一根线被轻轻扯了一下。她被人注意到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要早很多。
“好，“她说，“我帮你拿船底的箱子，但有几个条件。“
方某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第一，赵某今夜回去之后会做什么，你要告诉我。“
方某点了下头，“他在废庙和你说完话之后，会回镇上睡一夜。明天天没亮他会去码头。“
“第二，“姜茉说，“你向我保证，打开箱子之后，如果里面的东西和我有关，你要全部告诉我，不能挑着说，不能藏。“
方某沉默了一瞬，点头，“可以。“
“第三，“她说，“箱子打开之后怎么处置，由我决定。“
这个条件让方某的表情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把最终处置权拿到手里。但他只犹豫了一息，就再次点了头。
“还有第四，“姜茉说，“你以后来找我，走前门，白天来，不要半夜蹲在树底下吓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旁边的陆庭樾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方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
他们定下的时间是后天夜里。方某说船底的箱子绑得很紧，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从水下拆下来，一个人扶着箱子，另一个人割绳。而且箱子的铅封有点古怪，他潜下去看过两次，铅封上有刻痕，不是普通封口，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压在封面上写过字。
他需要一个人在水下帮他举灯，这样才能看清铅封上的刻痕，先把上面的字记下来，再拆箱子。
姜茉听完之后想了一下，“我不下水。但你可以在船上找个地方，把箱面擦干了给我看。铅封上的刻痕我能记住。“
方某没有勉强，点了下头，然后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没入树影深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姜茉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陆庭樾走过来，站到她面前，“你信他？“
“一半，“姜茉说，“但他说的那些东西，船、叶、老陈，在沈渡那边对得上。如果他是从头到尾在编，不会编得这么严密，总会有一两处对不上。目前没有。“
陆庭樾没有再问，只是说，“后天夜里我跟你去码头。“
“你留岸上接应，“姜茉说，“方某要是翻脸，你在岸上比在水边有用。“
陆庭樾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那片荒菜地的时候，姜茉忽然想起什么，放慢了步子，“方某说我帮他拿箱子，他告诉我赵某是谁派来的。你觉得他说的'谁'，范围有多宽？“
陆庭樾想了想，“起码能说清赵某背后的主家。如果是镇上的人，他会直接点名。“
姜茉点了下头。
回到院子的时候，柳二还在灶房门口坐着，老黄狗趴在他脚边。看见她回来，柳二站起来，“姐，没出事吧？“
“没事，“姜茉说，“进去睡觉。“
柳二把小团子抱过来，小家伙已经睡熟了，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那根草茎。姜茉接过来，轻手轻脚地放进里屋的炕上。
她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停。
老陈十三天前传出来的话里提到了她。也就是说，在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名字已经被放在这条线上了。她搬到这处院子来，本来是想找个安静的、没人注意的地方把孩子养大。但这座镇子比她以为的要小，小到她在山坳里的那间破屋子还没住到三个月就被人找上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船底有箱子，箱子上有叶子的刻痕，叶子的另一片在沈渡的堂屋里，而她的名字被写在了这三样东西中间。
姜茉把油灯吹了，和衣躺下来。
但她没睡着。她躺了一会儿之后又坐起来，摸黑找到昨晚换下来的那件衣裳，从袖袋里把赵某塞的那张纸条又抽出来。虽然上面的字她早就背下来了，但她想在黑暗中再摸一遍那纸的质地和折痕。
纸条折了四折，边缘很齐，是拿小刀裁过的。纸面不糙，甚至有点滑，不像是镇上杂货铺卖的那种土纸，更像是从一本写废的册子上裁下来的。
她把纸条翻过来摸了背面，靠折角的地方有两个极浅的凹痕，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像是上一页被人写过字，笔力透过纸背压出了印子。
姜茉把纸条放回袖袋里，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还太模糊，她准备明天白天再细看。
第二天一早，她把窗户推开，阳光照进来，小团子在炕上翻了个身。
她先把早饭做好，趁柳二给小团子喂粥的工夫，把昨夜那张纸条放在灶台上展平，对着窗边的光看背面。果然，在光线斜着照过来的时候，纸背上有几个字的轮廓隐隐透出来。不是纸面上原本写的两行字透过去的，是从更早的上一页压下来的痕迹——上一页有人写过字，笔压得很重，在那个字下面垫了这张纸，所以印子留了下来。
姜茉凑近了看，透光的字迹只认得出几个偏旁。中间有一个字她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是个“北“字。北字旁边是一个模糊的长形轮廓，像“封“又像“村“。
北封。还是北村？
她把纸条收起来，转身对陆庭樾说，“我今天白天再去一趟镇子，不进沈渡的宅子，只在外面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名字带'北'字，或者门板上画着半片叶子的。“
陆庭樾放下手里的碗，“我跟你去。“
姜茉摇头，“你今天不用跟。你在家帮柳二盯着，如果方某白天来了，你替我跟他说话。“
陆庭樾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点了下头。
姜茉把头发重新束好，换了件不打眼的粗布衣裳，出了院门。
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镇上走。白天的镇子跟晚上不一样，各色铺子都开了，人来人往的，街面上热闹得很。她没有直奔某一个方向，而是顺着街边慢慢地走，像任何一个出来逛集市的年轻妇人，经过布庄停下来看一眼布头，经过粮铺看一眼米价。
但她的眼睛一直扫着两侧的门板。
她走完了两条街，没有看见半片叶子。她又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她走过的时候有只野猫从墙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蹭了一下又跑了。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木门。门上没有叶子，但门缝里塞着一截断了的麻绳。
姜茉蹲下来，把麻绳抽出来看了看。断口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麻绳上沾了一小块深色的东西，干了，像陈年的泥，又像别的什么。她把麻绳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原路退回巷口。
回到街上之后，她又去了一个地方——码头旁边的那排石阶。柳二在那儿捡到过那张写着“真假难辨“的纸。
白天的码头比夜里热闹，船工在卸货，妇人们在洗衣裳，棒槌声啪嗒啪嗒响成一片。姜茉走到那排石阶旁边，假装蹲下来洗手，目光扫过石阶最底下那一级。
石阶的缝里有青苔，但那一级的青苔有一块是秃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拿开了。那块秃的位置，刚好足够放下一张叠好的纸条。
姜茉洗完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她今天走了这一圈，确定了两件事：第一，纸上透出来的那个“北“字是真的有，不是在光线里看岔了。第二，码头石阶上那张纸是被人专门放在那里的，而且放的时候很讲究，没有让它漂走也没有让它沾湿，是算准了谁会捡的。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想，柳二捡到那张纸，也许不是碰巧。放纸的人算好了柳二那个时辰会从码头经过，也算好了他会弯腰去看那个白色的东西。
如果这样，那这个人对柳二的路线和时间都很熟悉。
姜茉加快了脚步。她心里越来越有一种感觉——这张网比她以为的还要大。而她站的位置，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被人放进网里了，只是她自己一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