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某站在树影里，没有再往前迈。他像一条线画在月光照不到的边界上，过来的那一步留着，但他就停在那里。
姜茉的手没有从袖子里抽出来。短刃的柄抵着她的指腹，凉的，她在心里数着那个距离——方某离她大约两丈出头，陆庭樾在她右后方不到一步，如果方某动了，她和陆庭樾可以同时往两个方向闪开，迫使方某只能追一边。
她在心里把这一步算完了，才开口，“哪一半是真的。“
方某说，“山口确实有人去过。但不是埋东西，是翻东西。“
姜茉盯着他。月亮又往云里缩了一点，树影把方某的脸遮去一半，只剩下下巴和喉结的轮廓在暗光里浮着。
“你去过？“她问。
“去过，“方某说，“比你的那位朋友早两天。“
他说“你的那位朋友“的时候，目光往陆庭樾的方向偏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像只是确认一下那个人还在那里。
“我到的那个晚上，“方某说，“山口的地面有被刨过的痕迹，新土翻在外面，坑不深，大概一臂长。里面东西已经被拿走了，只剩下一个油布角露在土外面。“
油布。
姜茉的脑子在那个词上停了一下。码头那条旧船，方某从水里钓起来的油布包，现在又说到东边山口的油布角。油布是她这几天反复看见的东西。
“油布什么颜色？“她问。
“深褐，“方某说，“埋在土里半个月左右就会褪成那种颜色。“
他把时间也说了出来。半个月左右。正好是那条旧船停在码头的时间长度。正好是老陈失去消息的时间长度。
姜茉把这些碎片在心里挨个摆好，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小。但她没有急着把它们拼完整，因为拼完整之前，她需要确认方某说的这句话本身是不是真的。
她侧过头，往陆庭樾的方向偏了偏，“你五天前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翻土的痕迹？“
陆庭樾沉默了一瞬，“没有。土面是平的，长了一层薄薄的草芽。“
方某说两天前他去看的时候有翻过的痕迹。陆庭樾说五天前去看的时候没有。这两个说法在时间上可以对得上——翻动发生在五天到两天之间。但在“里面有没有东西“这件事上，两个人说的不一样：方某说只剩一个油布角，说明东西已经被取走了。陆庭樾五天前没有看见翻动的痕迹，那证明翻动是在他查看之后发生的，而方某在两天后看见了被翻过之后留下的残迹。
姜茉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线过了一遍，没有明显的矛盾。
但她还有一件事没想通——方某为什么要去东边的山口？那条退路是她和陆庭樾私下留的，柳二只知道一半，方某是怎么知道那个位置的？
她把这个问了出来。
方某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我不知道那条路是你的退路。我去那个山口是因为老陈之前给我留过话，说如果出了事，他会在那里留东西。“
老陈。
沈渡派出去送信的那个老陈。方某不仅拿着沈渡的令牌，还知道老陈的留话位置。
姜茉问，“你跟老陈什么关系？“
方某站在树影里的姿势动了一下，是那种微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调整，但姜茉注意到了。他终于有了一个不那么平静的反应。
“他是我兄长，“方某说，“亲的。“
这句话让姜茉愣了一下。方某和老陈是亲兄弟。沈渡说老陈跟了他八年，是老人。而方某在外头活动，拿着老陈的令牌，住在旧船上，在水底下传东西。
她把这些串起来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一个方向：老陈拿到情报之后没有把消息送出去，而是自己先藏了起来，把令牌给了弟弟方某，让方某用他的身份在外头行事。而方某，在外面活动的这段时间里，发现了那条旧船的水路，也发现了东边山口的异动。
“你兄长现在在哪儿？“她问。
方某沉默了几息，“不知道。他留完话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我。我找了他十天，能找到的只有他在山口留下的那个油布角。“
油布角。老陈留下的。里面装的东西被人取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角。
姜茉想了一下，“你觉得取走东西的人，和你兄长失踪有没有关系？“
方某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默许了这件事有关联。
姜茉把目光从方某脸上移开，往身后的废庙方向看了一眼。庙里已经彻底暗了，蜡烛被她吹灭了之后没有再亮起来。赵某走了有段工夫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到镇上了。
她转回头来，对方某说，“你今天跟到这里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老陈是你兄长。“
方某没有否认，“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老陈最后一次出现在别人眼前时，有人看见他被两个穿青灰短打的汉子带上了一辆骡车。骡车的车板上画了一个记号，“方某停了一下，“画的是半片叶子。“
姜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压了一下。
半片叶子。这个记号她见过。
就在沈渡堂屋里那张地图的背面。她进门的时候沈渡把纸翻了过去，但她坐下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纸背面的边角，上面画的不是文字，是一个弧形的线条，像是什么东西的一半。
如果她没有记错，那个弧形，就是叶子的半边轮廓。
方某还在说，“那个记号不大，画在车板右下角，不是印上去的，是用墨描的，一笔画的，收尾的时候往上带了一下。“
姜茉把沈渡那张纸背面的线条和方某的描述在脑子里合了一下。弧线，一笔画，收尾往上带。完全对得上。
“我见过那个记号，“她说。
方某的眼睛在树影里亮了一下，很快就暗下去了，控制得很好，但她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
“在哪儿？“他问。
“沈渡的堂屋里，一张地图的背面，“姜茉说，“我今天白天去的，无意中看见的。“
方某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想了片刻，然后说，“沈渡的地图上画着这个记号。“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他在确认的同时，把那个信息和自己掌握的东西放在一起称了称。
“你兄长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那辆画了半片叶子的骡车带走的，“姜茉说，“而沈渡的私人地图背面画着同样的记号。“
她没有把后面那句说出来，但方某自己接上了，“要么沈渡跟带走老陈的人有关系。要么沈渡也在追查这件事，那半片叶子是他查到的标记。“
两种可能。截然不同的两种方向。
姜茉看着方某，“你刚才说，赵某告诉你的事有一半是真的。现在我要问你另一件事——赵某是谁？他跟这条船，跟油布，跟你，跟沈渡，是什么关系？“
方某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他背后穿过来，吹动他衣摆的边缘，他像是想了一会儿怎么把这件事说明白，最终只说了五个字：
“他是船上的人。“
船上的人。和方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但方某的“船上“是那条旧船，赵某也在那条旧船上？
姜茉把赵某昨夜敲门的手法和今晚废庙里说的话重新想了一遍。那个人说话的方式、身上的潮气、消失的方向，每一次她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中间没有对上。
如果赵某和方某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那他们今夜在废庙内外一个唱一个接，就是在配合。方某跟在后面等她出来，把她没看见的那一半补给她看。
但赵某今天才刚出现，方某已经在两天前就去过山口了。他们不是同时开始行动的，方某的动作明显比赵某早了。
“船上的人，“姜茉说，“你是指那条旧船，还是指别的什么？“
方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在评估她能不能接住下一个信息。他看了两息，然后说：
“那条船底绑着一样东西。压舱用的，铅封的箱子。我潜下去看过一次，箱子上有一个标记，也是半片叶子。“
月光又亮了一点，把他的脸照清楚了。
方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姜茉听出了他最后那句话里的分量。
那条旧船的船底，绑着一个铅封的箱子。箱子上刻着半片叶子。而他的兄长，老陈，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被印着同样标记的车带走的。
方某住在那条船上，天天踩在那个铅封的箱子上方，却拿不到它。
这就是他为什么一直留在那条船上没有走。
姜茉把这些串在一起之后，站在她面前的方某就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有形状的人。
“你想拿到那个箱子，“姜茉说，“但你一个人拿不了。“
方某没有否认。
“你想让我帮你。“她说。
方某看着她，“你帮我拿箱子，我告诉你是谁派赵某来的。“
夜风从废庙那边穿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味。
姜茉站在月光和树影的交界处，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到了沈渡堂屋里的那张地图，想到了旧船底那个铅封的箱子，想到了东边山口被刨开的土坑和那个油布角。
这些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她现在还需要一个答案——方某告诉她这些，除了要她帮忙拿箱子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你找我，“姜茉说，“不只是因为我够机灵。“
方某看了她很久，久到风把他衣摆上的潮气都吹干了一层，才说：
“因为那箱子上刻的半片叶子，老陈失踪之前最后一次传出来的话里提到过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