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暖融融的。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她侧辫的发尾轻轻晃动。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时知缈的眼皮开始打架。
那杯西瓜薄荷饮被她搁在沙地上,杯壁上的水珠在沙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她侧过头,脸颊埋进交叠的双臂之间,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
球场上,陆景琛正准备发球。
他手里攥着球,目光习惯性地往躺椅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动作顿住了。
那个位置上,时知缈侧着头,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侧辫的发尾从躺椅边缘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陆景琛手里的球放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沈砚白也停下了动作,正从球网的上方看向那个方向,目光落在那道蜷缩在躺椅上的身影上。
那双紫色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正在准备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松开了。
周予珩站在后排,顺着陆景琛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时知缈睡着的样子,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江曜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抬起头,顺着三个人的目光方向看过去。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球网两侧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和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
场边那几个举着智脑的女性游客不明所以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不是打得挺激烈的吗?怎么突然就不打了?
陆景琛将球夹在腋下,朝场边走去,拿起搭在网柱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不打了。”他说,语气随意。
没有人反驳。
沈砚白解开手腕上的发带,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拢到肩后,转身走向遮阳伞的方向。
周予珩弯腰捡起地上那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在时知缈睡着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江曜站在球网旁边,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沙地上。他看着躺椅上那道蜷缩的身影,沉默了两秒,然后也转身,朝遮阳伞的方向走去。
四个人各自散开,动作看起来毫不相干,却带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像是舞台上聚光灯亮着的时候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地表演。
灯光一暗,观众睡了,舞台上的人也就各自收场了。
——
时知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唤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只灰色的海鸟正站在她躺椅旁边的沙地上,歪着脑袋打量她。
她眨了眨眼,那只海鸟似乎被她突然睁眼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时知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阳光的角度已经偏移了一些,从头顶的位置移到了西侧,在沙滩上投下更长的影子。
海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色的光斑,随着波浪的起伏轻轻晃动。
她的防晒开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在了她身上。
她记得自己睡着前是放在旁边的。
而且开衫的边缘被掖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刻意帮她盖好、又怕吵醒她,连掖角都放轻了力道。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几个男人在不远处的遮阳伞下坐着,姿态各异。
“醒了?”
沈琼枝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沙滩上传来。
时知缈循声看去,看到沈琼枝正从沙滩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刚冲过水的凉鞋,脚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
“你什么时候下水的?”
“你睡着之后。”沈琼枝在她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拿起毛巾擦了擦脚上的水,“睡够了?我看你睡得挺沉的。”
“……还行。”时知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沈琼枝放下毛巾,点开智脑滑了两下:“我刚才看了一下,这附近有几条商业街,还有一些手作工坊和小众设计师店,评价都还不错。”
她说着,偏头看向时知缈:“要不要去逛逛?难得靠岸一次,总不能真就在沙滩上躺一天吧。”
时知缈的目光落在她智脑屏幕上。沈琼枝正划拉着几张图片,其中一张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条老街的照片,两侧摆满了各种小摊,上空挂着串串暖黄色的灯,袅袅的烟火气从摊位上升起来,在暖光中模糊了轮廓。
她的目光在那张图片上停了两秒。
“这是什么街?”她问。
沈琼枝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应该是希亚老街,当地的一个小吃夜市,晚上才热闹,不过白天也有一部分摊位开着门。”
时知缈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琼枝捕捉到了。
她放下智脑,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想去?”
时知缈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沙地上那杯已经半化的西瓜薄荷饮喝了一口,冰块已经融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凉丝丝的。
“……也不是不可以。”
沈琼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意味深长,但她没有戳破。
她收起智脑,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细沙。
“行吧,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傲娇,像是在说“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既然你那么想去,我就勉为其难陪你走一趟”。
时知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揭穿她。
“走。”她说。
她从躺椅上站起来,将防晒开衫重新穿好,系好腰侧的带子。
沈琼枝已经走在了前面,朝遮阳伞的方向喊了一声:“我们要去老街逛逛,你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遮阳伞下,四个男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陆景琛第一个走出来,将搭在肩上的毛巾随手丢在躺椅上,动作利落。
他的t恤上还残留着刚才打球留下的汗渍,但他显然不在意这个。
沈砚白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已经将运动背心换回了原本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银白色的长发重新散落在肩后,被海风吹起几缕。
周予珩将水瓶放进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拍了拍手上沾的沙子,站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时知缈的方向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江曜走在最后,他还在调整那副宽大的墨镜的位置,试图让它遮住更多的脸。
时知缈看着这四个人的阵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只是想逛个街而已,不是要去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