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让他就这么去找韩悠宁,他又有点不太愿意。说不上是少年人的自尊心还是不愿意给韩悠宁添麻烦,韩迁就是打心底里不乐意。
他穿着臃肿的黑色羽绒服,左手腕下侧有一个同色系的补丁,不细看并不能看出来。人倒是还白净,那点书生气一直都不曾消退。
何雅也穿的是黑色的羽绒服,长长的衣摆垂在屁股后面,黑发也被掩盖在黑色的帽子下,脑袋常低着,只留下个帽子顶给人看。
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是个小尾巴,又像是韩迁的小影子一样。
何雅虽然沉默寡言,可也不是没有感情的玩偶,自然不愿意往后那么长的时间都尴尬着。
对上她期待又恳求的视线,韩迁一愣,张嘴就道:“我去问问姐能不能给小雅换个房间。”
他一时冲动,说完才意识到说了什么。但既然说了,他也就下定了决心,是该给小雅换个房间。
他们一家人住一起没什么,小雅一个女生和他们挤在一起就不太像话了。他们都尴尬,小雅也不自在。
韩悠宁对此表示:“凑合着办吧,房间这边匀不出来多余的地方……”
她想了下,确实不太合适。她之前不怎么上心这事,就这么忽略过去了。韩迁既然提出来,她又听到了这件事情,那自然就顺手给办了。
韩悠宁:“你去找些土来,在中间隔一道墙来。我给你们加固,回头你让妈和那个小女生睡,你和爸睡就行了。”
韩迁想了下觉得挺好,却迟疑道:“我想多隔开两个小床位来,我和小雅一人一间,爸妈还是可以睡一起。”
韩悠宁问他:“怎么了?”
韩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爸妈睡觉都打呼噜,我和爸睡一起睡不着。”
这样小雅也不用被呼噜声打扰了。
“那就这么办吧。”
这对韩悠宁就是一个顺手的事情,她也没为难韩迁。
有了韩家人打样,地下居所这边又掀起一阵分小隔间的风潮来。
最先来的是赵温行,他说:“我们家这边能不能分出个小隔间来,我和我媳妇感情挺好的……嘿嘿……”
赵温行似笑非笑地点头:“赵大工程师倒是想得远。”
赵温行都几十岁的人了,面前的韩悠宁也不是没结婚的小女孩,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同样笑着看向陆崇:“我不信你们没有。”
韩悠宁翻了个白眼:“小虎还在这呢,带坏了小虎,赵温行你就上去吹冷风吧。”
赵温行立刻服软,“得,我的错,那就麻烦韩姐了。我还得去镇上看看。”
后面又有傅云赫和沈旬尧相继找来。
傅云赫这边也请求把床位隔个小隔间来,理由和赵温行不一样。
他说:“沈子泓分到了我们这边,我看他也十一二岁了,该有个自己的房间,注重孩子隐私嘛。”
理由倒是找得挺好,沈旬尧都没办法反驳什么,韩悠宁也没拒绝。
沈旬尧则出乎意料地说要把房间分出两个小隔间,“潘意秋和她妈都是成年人了,也该有点自我空间了。我带着子轩也好单独住。”
他们这边的情况韩悠宁稍稍诧异了一瞬。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突然撕破脸,舍得媳妇了?
韩悠宁没当面问,同意之后,下一个来提要求的就是陈希,她这才拉着陈希问了个清楚明白。
陈希看笑话一样地说道:“韩姐,你不知道。潘意秋她妈闹了好大一通呢。队伍里都不喜欢她妈,太爱占小便宜,每次被闹出来,潘意秋她妈就找女儿,然后潘意秋开始哭,沈旬尧不得不出来收拾烂摊子。”
“就这么几天,赔了好多粮食出去,都快揭不开锅了。沈旬尧只能拼命干活。可这么久以来,得罪了不少人,就连下地底做工都不和沈旬尧待一起。”
“前两天,沈旬尧差点被乱泥埋到土里,要不是我检查路过,沈旬尧差点就窒息而死了。”
韩悠宁却没多少笑意,“乱泥的事情多吗?”
陈希正色道:“不多。我每天施工后,韩姐你都会当日固化,有足够厚实的石体支撑,除了开工的几处外,不会有危险的。其他人都有队友帮衬,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立刻得救了,沈旬尧这是特例。”
韩悠宁点头道:“那就是还有了。”
陈希道:“有的风险是一定要冒的。韩姐,大家都有心理准备,现在这个世道,哪里没有风险呢。再说,不是也没出事?”
韩悠宁也晓得这个道理。就算是灾前干工地,都有意外情况发生,何况是现在赶工期又抢救人命的关头呢。
她略过这个话题,问她:“你又打算怎么修改房子啊?”
陈希“呵呵”一笑,“我们寝室都是女生,还有游映佳一个小娃儿,我们就商量着能不能直接把内部分成四个小隔间,平分就好,好歹换衣服也有个遮掩不是?不然当着别人的面换衣服多难为情啊。”
韩悠宁问她:“那你们要都这么分,赵温行设计的高效率大通铺不是白费了吗?”
陈希腼腆一笑,“这不是您说让自己布置房间嘛?我想着试试呗,您要是不同意,那我这边不弄也行。”
确实,她这边的理由远不如韩家、赵家来得充沛。
韩悠宁笑着看她:“你辛苦了这么久,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这么点小事我都不同意,回头你不得跑了?你跑了,我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用的人啊?”
就像是沈旬尧家的事情,要不是有陈希在这边处理着,又要闹到她面前来。糊弄她爸妈已经够麻烦了,还得给沈家人断官司?韩悠宁想一想就不想干。
陈希得了韩悠宁的夸奖,立刻喜笑颜开地道:“谢谢韩姐。我就知道韩姐不会忘了我的。”
韩悠宁想了一下,嘱咐道:“大通铺确实有点让大家不自在,都是成年人了,还和别人挤在一起没点隐私……这样吧……”
“你告诉大家,愿意隔出床位的自己去找泥巴葺墙,回头我统一来处理,只是有一点,不许耽误白天的事情。”
“寒潮越来越近了,这下面还有好些地方没有收拾好呢。”
陈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谢谢韩姐了。”
她忽而又讨好地笑笑,“那能不能再给大家添一盏小灯在隔间床位里呢?隔间外面有大灯,弄了墙就是黑漆漆的,不方便啊,韩姐。”
韩悠宁笑着看她,“愿意安电灯的还是自己准备,别回头因为电费闹起来就好。”
“不会的,韩姐,肯定不会的。”陈希连连保证。
韩悠宁又道:“也别费太多心思,住不长久的。一年之后,咱们还得看看情况。要是寒潮要结束了,咱们就要回地面去。要是还久着……小隔间住着终究不是个事儿,后面还得扩建单独的住处。”
集体寝室住个一小段时间还能忍,可要是告诉谁会住一辈子,怕是好好的人也不想活了。
“我晓得呢,韩姐。”陈希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我保证保密。”
看起来,小镇的日子还不错。陈希都恢复了些少女的活力,还有心情在她面前说俏皮话。
韩悠宁的心绪一转,让陈希去给大家通知消息,也免了外人的打扰。
想要小隔间是吧?
修修修!
全都修!
谁爱修谁修!
保护隐私就保护隐私,回头别说空间狭小,转不过身就好。
陆崇一直没说话,等陈希走了才问:“我们的新家要怎么装修一下吗?”
韩悠宁看着他挑眉道:“之前房子都是我一个人负责装修的,现在的新家也该你来了吧?”
她又看向旁边折腾小白的小虎,问他:“小虎,你说要不要让爸爸来给我们的新家装修一下啊?”
小虎茫然抬头,不知所以,但下意识顺着韩悠宁的话点头,“要!要爸爸!”
陆崇失笑,“好,那我就去准备了?”
家里的每一寸布置都是按照韩悠宁的喜好来的,就连一个花瓶的摆放也是顺着韩悠宁的意思。陆崇只负责在旁边点头夸张以及刷卡,韩悠宁才是真正决定的人。
她这次想要让陆崇来布置他们的新家。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那天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雪已经堆积得有半人高,小虎都不能再被放出门去玩雪。他一踏出房门就会陷入雪里,多走两步路,肉眼就看不见小虎的踪迹。
无聊的小虎只能被韩悠宁拘束在屋里,但比之前小区里好的是,这一次多了一个玩伴小白。
而地下的工程却没有完工,再艰难,他们也只有咬着牙往地下挖掘。现在不受苦,来日一定会吃很多苦头,而这种苦头在现在,往往是要命的。
他们只能在风雪里,用废弃的纸板、没用的铁皮,围出一条双人通行的小路,用以给地下工程运输泥土。
地底下挖了那么大的一个洞,挖掘出来了不少泥土。除了在院子外围垒出来的平台外,其余土壤都被送到了小镇外围的城墙上。
最近比较糟糕的是,温度太低了,才从地底挖出来的泥土,还没有走到城墙上,就快要冻得和石块一样硬。
这一点却也阻拦不了他们工程的进度。
赵温行索性和薛山商议,把土壤在地底下就塑型成方块,然后运到地面,冻硬后就成了一块块冰土砖。
这些冰土块也有用处。
要么被拿去继续加高城墙,要么被拿去在各个重要建筑旁边搭建冰屋。
按照赵温行的设计,城墙至少得有个九米高,十米宽才算安全。但小镇没有那么多的闲置劳动力来支持他的设想,被薛山打回去之后,这个设想变成了精简版本。城墙只留下六米高度,宽度也直接砍了一大半,只留下四米的宽度。
冰屋计划则被薛山采用了,也算是给未来重返地表留了个退路。
-
“是不是把人撤下来了?温度越来越低,雪一直没停,再守在城墙上,我怕冻死人了。”
萧立和雷奔商量着这件事情。
雷奔望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零下十二摄氏度。
“走,咱们去找老薛。”
镇里的人几乎全部进入了地下居所,还留守在地面的只剩下薛山等人以及城墙上的护卫队还在煎熬着。
薛山办公室里,火盆明明一直燃烧着,但房间里的那点热气很快被屋外的冷意吞没,只留下刺骨的寒冷,让他们连思维都转得慢了些。
薛山闻听消息,顿在火盆边打哆嗦,“撤吧。让护卫队都进地下,我们这边最后也要走了。地面上不留人。”
冷。
太冷了。
零下十二摄氏度的威力就足够让人畏惧了,薛山真的不敢想北方那更可怕的温度是不是人一出门就会被冻成冰块。
萧立和雷奔二人匆匆赶去各处传递撤离消息,薛山则问身边人:“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吧?”
身边人回答道:“文件都已经提前送去地下居所了,我们这边是最后一批,随时可以走。”
薛山伸出五根手指,在烧得通红的炭火上晃悠着,他的手慢慢靠近火源,直到温度烫得皮肤生疼,他才慢悠悠收回手。
“走吧。”
进入地下的入口之一就在小学操场一角,黄赫的冰土垒出了一个简单的方形屋子,屋顶用蓝色的铁皮盖着,浇过一层热水,很快就被冻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层,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芒。
薛山走近冰屋大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校园。
操场早就不复原本模样,大片的施工痕迹给这片校园留下了满地狼藉,泥土和雪混合在一起,又被新的雪花覆盖。初看起来白净整洁,只有靠近了看才会发现雪中隐藏的污渍。
天空覆盖着厚重的云层,雾蒙蒙的,白云泛着些灰。正中那轮陪伴了人类无数岁月的太阳欲说还休地躲在云层之后,只肯露出半个红圆,有气无力地向大地播撒着散漫的光辉。
薛山呼吸静得很,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走吧。”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蓝天白云,绿色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