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若若猛地放下手，怒瞪着玹影，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玹影大口大口地吃饭，吃下去的东西会化作力气，他不愿自己像个废人一样只能躺在床上任人摆布，他想快点好起来。
直到吃完所有的东西，喝了半壶水，玹影才看向暴跳如雷的窦若若，声音已不像刚醒来时那样虚弱无力：“我再问你一遍，我究竟是谁？”
窦若若怔了怔，暗道，他果然不信她的话。
窦若若双手背在身后，笑着道：“你在说什么啊，你就是林水生，我的远房表哥，我的相公，不然你以为你是谁？”
窦若若从怀里摸出一个银灰色布包，将那副耳坠子倒在手心里，给他看：“喏，这是你求娶我时给我的聘礼，你都忘了吗？”
玹影盯着窦若若手里的耳坠，眼眸慢慢眯起，好熟悉。
熟悉到光是看一眼，浑身都止不住战栗。那一定是对他非常重要的东西。
若说先前只是怀疑窦若若欺骗自己，那么现在，他可以确定她就是在撒谎。这副耳坠做工精美，质地上乘，价格必然昂贵。窦若若说他是以打渔为生，如何买得起此等华贵之物。
“你不要再骗我了。”玹影直视着窦若若的双眼，“我不是你的相公，也不是你的远房表哥，对么？”
窦若若惊得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想起来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窦若若懊恼地捂住了嘴巴，然而话已出口，玹影听见了，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窦若若都词穷了。
她无法形容这个人，说他冷血，他也没做什么，说他温和，他绝对算不上。简直是个怪物，都失去记忆了还骗不过他。
事已至此，窦若若只得如实交代：“对，你说的没错，我是骗了你，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倒好，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活像我欠了你银子没还。你搞清楚，再怎么说也是我救了你，要不是我和阿爹，你早就溺死在水里，被鱼啃食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点总没错。”
窦若若收紧手中的耳坠，在玹影面前晃了晃，扬眉道：“这个就当是酬金了。”
玹影皱起眉，下意识想要反驳，可他如今动弹不得，还得劳烦这一家人。不若先妥协，待日后再想法子拿回来，用真金白银答谢人家。
“你和你阿爹是在哪里捡到我的？”玹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能否过去看一看，我的家人是否在找我。”
“外面在打仗，那里已经没人敢去了。万一碰到敌军，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窦若若道，“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帮不了你。”
玹影抿了抿唇，不再强人所难。
“若是没别的事，躺下吧。”窦若若指着外面，“我就在院子里，有事叫我一声就好。你要是想方便，我去找阿爹帮你。”
玹影道了声谢，窦若若扶着他躺下，目光触及那张英俊的面容，心跳止不住加速。
虽说坦白了所有，但她爱慕这个人是真的，不希望他走也是真的。
如果他一直不离开，他们朝夕相伴，说不定有一日他会喜欢上她，与她做真正的夫妻。
*
玹影躺了半月有余，身体各处都在慢慢恢复，手臂还无法动弹，双腿也无法行走，被困在床榻上。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玹影早早入睡，第一次在梦里看见另一张面孔。那是一个女子，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应当是世间最美丽的女子，穿着鲜亮的菱纱裙，乌发间钗环叮当，生了一双如画一般精致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妩媚，偏生眸光清澈如水，至纯至善。琼鼻樱唇，嫣然一笑，恰如万千朵花在眼前齐齐绽放。
女子微昂着下巴，神色几分清冷高傲，却并不惹人生厌，好似生来就该站在高处睥睨他人，谁也别想让她的裙摆沾上尘埃。
那个女子唇瓣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玹影努力想要靠近她，听清她在说什么，可他双腿被钉在原地，无法朝她挪动。
他栽倒在地，匍匐着到她脚边，终于听到了她说的话，她一直在重复两个字：“玹影，玹影，玹影……”
原来，他的名字叫玹影，不是叫什么林水生，更不是谁的远房表哥。
他是那个女子的夫君，她在等他回去。
雨水从破烂的窗户飘进来，洒在玹影脸上，他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手压在胸口处，那里在蓬勃跳动，他没有死。
这时，木门被推开，窦若若跑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张油纸：“突然想起来，你住的这间屋子窗户是破的。”
床榻距离窗户太近，雨势大起来，或是刮风，雨水便会从窗外飘进来洒到床榻上。玹影不能行动，自然无法避雨。窦若若被雷声惊醒，想到这一茬，连忙翻箱倒柜找出一块油纸过来。
窦若若拿出火折子点燃屋里的油灯，玹影已经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榻上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十分出神。雨水连绵不断地落在他脸上，他也毫无所觉。
“你莫不是傻了？”窦若若嘟囔了声，脱了鞋爬到床榻上，一手拿油纸一手拿着锤子和钉子，准备把油纸钉到窗户上挡雨。
玹影动了动，脸上渐渐有了神采，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终于醒了过来，急不可耐地从床上爬起来，忽略了窦若若这个人，满脑子都想着立刻离开这里。
过去这么久，远在鄢都的谢瑾窈收到他出事的消息该有多着急。
但他的双腿伤得严重，连下床都做不到，只能干着急。
窦若若见玹影突然翻身想要下地，吓得顾不上钉窗户，丢下手里的东西，将玹影摁在铺了一层薄薄被褥的木头床板上：“你不能动的，大夫说了，你的伤至少要在床上躺足三个月才能将养好。”
玹影想，三个月，三日他都等不及。
就在方才，梦醒之时，他想起了所有。不知是那个梦的缘故，还是脑中的淤血恰好散尽。无论是哪个原因，不重要，他只知道，他必须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