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温度略高。
江黎衫鼻尖微微冒汗。她本来肤色就白,在包厢灯光的辉映下,这抹白近乎变得透明。
谢岫言话落后,便一直盯着她。
江黎衫没说话,一是她觉得这种类比推设很没有必要,二是人实在不应该把未来的事儿归定为假设,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更何况还是情感的未来。
人永远没有办法预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对于这点,江黎衫再清楚不过。
就像她跟谢岫言,两人大概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这对算不上熟悉的人会躺在同一张床上,做一对一夜夫妻,有了如今后续这一系列的拉扯。
但谢岫言貌似很喜欢这样的假设。
江黎衫不是第一次发现了。上次,还是上上次,他好像也问过她这个问题。
心理学上说过,这是人心里缺乏安全感的具体表现。
当对一件事或物没有安全感,又害怕失去的时候,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来反复确认,证明它是否属于他。
江黎衫的犹豫,让某人很不开心。
谢岫言没征求她意见的,又直接吻了上来。
舌尖长驱直入的侵占。
下唇被撬开,他疯狂的搜刮她唇瓣里的所有空气。
江黎衫没有任何防备,“唔”了一声后,身子因惯性原因而往后跌。
比窒息先来的是他嘴里的茶香。
江黎衫大脑晕乎乎的想。
视线模糊间只看到他紧闭的,安静的两排长睫毛。
明明自己方才喝的时候没有这样的感觉,可现在……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连一分钟都没有。
结束时,谢岫言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嘴唇。
“别,想,分,手。”
……
【每日一问,他们分手了吗?】
网络的舆论还在发酵,谢岫言的学校,专业,以及在校运动会照片,一大堆全被扒了出来。
互联网的世界,人的信息几乎是透明的。
热搜上几乎全是他的信息,用晋今的话来说,他确实火了,热度堪比几线明星,更有闲的蛋疼的,还给他建了什么微博超话,里面全是从各处搜刮偷拍来的照片。
有吃饭的,打球的,走路的……
谢岫言对此并不关注,他只在挨个举报,对骂,那些诅咒他和江黎衫分手的人。
已经对骂到键盘起火星。
*
江黎衫知道这件事,是在晚上。
她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在涂身体乳。
一百万缩在床边哼唧唧。
没了蛋蛋之后,它确实变乖了很多。
黎玥的电话这个时候打进来,江黎衫空出一只手,点了外放。
“江江,岫言的事,你知道吗?”女人的声音难掩兴奋。
每个女人心里都住了个公主,黎玥也不例外。
“什么?妈妈。”江黎衫换了腿去涂。对此完全不知情。
“就网上表白的事呀!”
“?!”
两条腿涂完,江黎衫拉下睡裙,拿起手机,正想细问。
黎玥那边已经出声了。
“算了,你这种小古板,肯定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手机里不是什么财经新闻就是什么新闻联播,不指望你能跟社会接轨。”
“……。”
江黎衫点开自己的热点推荐,一条关于心理学的讲解视频。
明明不是新闻联播。
她想反驳。
黎玥那边已将视频发过来了。
“你自己看吧。妈妈已经循环播放了十几遍,我女婿真帅。”
“你爸年轻时候,可没岫言这么会说话,当初让他说一句喜欢,嘴里跟卡痰了似的,死活憋不出来。”
“……。”
父母的情感问题,江黎衫不想参与,也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分屏点开母亲发来的视频。
看完,江黎衫陷入深深的沉思。
黎玥没挂电话,一直在等女儿的回复。
约莫时间差不多,问:“怎么样?宝贝,看完,什么感受,有没有心动加速。”
“有没有一瞬间特别想跟岫言结婚。”
“或者,有没有心跳漏了一拍。”
江黎衫重新点开视频,又播放了一遍。
发现以上母亲说的感受,她全都没有。
“没有。”她如实道。
“啊?”黎玥茫然:“怎么会呢?”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黎玥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将画面定格,江黎衫盯着视频结束前的最后一句。
【感谢我女朋友。】他说。
“他说的没错。”
“啊?”黎玥懵了,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岁数大了,都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了:“……什么,什么没错?”
“他说的没错。”
“他能拿这场比赛的冠军,是应该感谢我。”
“没有比赛前,我跟他押题,这场比赛他赢不了。”
黎玥:“……。”
沉默了好一阵,黎玥才接上话头,声音骤然沉下去一截:“……宝贝,你看完就这个感受啊!”
“不然呢!”
理所当然的语气。
黎玥不想再说。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归根到底,这事还是应该怪她,她竟然试图问她患有情感缺失的宝贝女儿,方才是否体会到了心动。
“好了,你休息吧,爸爸妈妈下周就回来了。”
挂断电话。
江黎衫关掉卧室的灯,闭上眼睛。
-
夜深,月亮悄悄隐进云层。
江黎衫知道自己做梦了。可身体很重,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她只能随着梦中的场景,变化移动。似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着梦中发生的一切。
她好像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这地很乱,很脏。
对洁癖严重的她来说,或许是她永远不会踏入的一个地方。
是一个村庄。
长这么大,江黎衫没见过这么破的地方。
房子很破,随时给人一种岌岌可危、要坍塌的感觉。
江黎衫丝毫不怀疑,一场暴雨就可以把这座房子“连根拔起”。
场景眨眼间转变,她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拉回她意识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嗓音尖锐嘶鸣。
不像是在喊人,倒像是在叫魂。
“——老的老的,没见人,小的小的,不着家,都死哪去了。”
“一家老小全指望着老娘伺候你们,是不是。”
对这种出口便全是脏话的粗俗妇女,江黎衫从心底里厌恶。
女人在门口大喊大叫了多久,江黎衫没有概念。
只觉得已经要生理性呕吐了。
“妈,我回来了。”
迎面跑过来一个小丑孩,终止了女人恶毒的咒骂。
江黎衫盯着那小丑孩的侧脸,莫名觉得熟悉,她好像是见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将“小丑孩”抱进怀里,女人拍拍他身上的灰,嗓音难掩亲昵,“又去哪疯了,”可提到另外一个孩子,她态度顷刻间变了:“你哥那个野崽子,也不看看中午几点了,是想饿死老娘。”
小丑孩擦擦脸上的灰,随口道,“哥哥在跟陈晨姐姐处对象。”
“处对象!”女人大喊一声,“这小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等着,老娘打不死他…。”
接下来的画面,江黎衫见识到了。
世界上并不是所有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有的女人,根本不配被称为母亲。
孩子对她,只是发泄对象,想打便打,想骂便骂!
那个被称为“哥哥”的孩子很小,很瘦,像是营养不良,身体总共没有几斤肉,是被那女人扯着领子直接从别家连拉带扯的拖回来的。
当着全村的面。
村口道路两旁围了不少人。
所有人都像局外人一般看着这场闹剧。
有些岁数稍大的女人,更是当场拿出了瓜子,现场在嗑。
显然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
“谢家媳妇,又在打孩子了。”
“可不是嘛!他家这个老大,也是苦命。”
“那孩子多懂事啊。”
“活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才十二岁,就能洗能做。反观那个小的,什么都不会……说到底,不还是谢家媳妇偏心。”
“唉…只希望下辈子这孩子能投个好胎吧。”
“……。”
周围错综复杂的议论,江黎衫静静听了几句。
女人发泄了很久,久到江黎衫都觉得,她要用那么粗的棍子,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给活活打死。
轻叹了口气。
对此,江黎衫没法评价。只作为一个旁观者,去静静看着。
不知多久之后,又或是女人打累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又说了好几句脏话。
扔掉棍子,拉着小儿子的手进了屋内。
泛着黄的木门被“啪”一声甩上。
周围看戏的人散掉。
萧瑟的门前小道,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黎衫觉得自己或许还不是人。
是一抹鬼魂。
因为在场的人好像没有能看见她的。
刚才那个小丑孩竟然直直从她的身体穿过去。
“看够了吗?”
一声冷喝,语调难辨。
江黎衫自持冷静,可这一刻,也被吓了一跳。
“你能看到我?”她疑惑。
“我又不瞎。”他的声音透着喑哑与讽刺。
“那么喜欢看人挨打?”他笑嗤,头依然低着,让人看不清具体神色,半边身子靠着墙,在剧烈喘息。
江黎衫没法接话,只选择保持沉默。
她不知道这场梦境,大概要什么时候结束。
泥泞小道的风瑟瑟的刮。
江黎衫站在原地,那少年依旧靠着墙,在平复身上的痛感。
两人都没说话,周围安静的只有风声。
却又像一种变相无声的陪伴。
“我没有家。”一道低低的声音,是他主动开口。
江黎衫怔了一下,没接话。
“我没有家”他又重复一遍,“你给我一个家好不好。”
话落,低着头的男孩突然抬起脸。
猝不及防的。
江黎衫毫无预兆地对上他的脸。
身子不由得猛然后退一步。
被惊的。
面前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白天还亲昵缠绵的吻过她。再三跟他确认,她是否爱他,只爱他。
——是谢岫言。
准确来说,是十一二岁的谢岫言。
这张脸还是这张脸,那妖孽的五官还是那妖孽的五官。
可与现在差别实在太大。
这时候的他浑身都透露着一股死气,毫无生机。
视线灼灼的盯着眼前姑娘,少年手撑着墙根,艰难爬起,一步步朝着江黎衫的方向走。
“姐姐。”他叫了一声。
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叫法,但却莫名让江黎衫心脏一缩。
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
此时此刻,她知道这种感觉叫心疼。
“我,好,疼。”
被母亲扯拽在墙角摁着打的时候,他没说疼,被打到没有力气站起身的时候,他没说疼
可现在,当着她的面,他说疼。
眼角红红的,他想去拉她的手,可又想到自己的手上全是泥泞,怕弄脏了这个仙女一般的漂亮姐姐。
终究没敢触碰上去。
只仰头望着她。
“姐姐,这个世界上没人要我。”
“你要我,好不好。”
……
江黎衫醒了。
睁开眼时,外面的天有亮的趋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凌晨五点钟了。
时间还早。
江黎衫没起来,只翻了个身。
脑子很乱。
梦中的场景,清晰到像在她面前发生过似的,要是与谢岫言没有交际。
她其实可以完全不管的,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人,世界上那么多生来就被不公平对待的人,她做不到每个都管,可现在,她好像做不到完全置之不理。
揉了揉脑袋。
江黎衫觉得厌烦。
今天周四,工作日,她赖了会儿床。
六点五十多分。保姆阿姨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敲门问她有事吗?
毕竟江黎衫赖床的时刻,几乎没有。
江黎衫回了声,起床洗漱。
谢岫言昨天吃完饭就回学校去了。
早餐保姆阿姨只做了一个人的量。
心里藏着事,江黎衫吃的并不多,只吃了块三明治,喝了半杯牛奶,就去了公司。
下午四点多钟,谢岫言结束一天的课程学习,来公司找她。
办公室一如既往的相处模式。
江黎衫工作,谢岫言戴着耳机线在沙发上打游戏。
可谢岫言今天明显能察觉到女朋友的视线不止一次堂而皇之的落在他脸上。
还总是用古怪的视线看他。
那眼神,要是真让谢岫言形容,他只能找到心疼二字。
她心疼他?
为什么?
摘下耳机线,笑:“这么喜欢我的脸?”
“你假期放假会回家吗?”
真皮沙发上的人怔了下,许久说“会。”
昨天晚上,他“亲爱的母亲”同他打电话说,他再不回来,就死给他看。
谢岫言妥协了。
江黎衫点了下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