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的光,朦朦胧胧。
午间的炽阳,顶在半空,天空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
整个世界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纱。
谢岫言话落地,江黎衫并没有给出答复。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的眼睛生得很漂亮,谢岫言见她的第一面就知道。
琉璃色的眼珠,杏仁般漂亮的眼型,眼睫毛很长,浓密又卷翘的弯着。
里面情绪很淡。像谁都走不进她心里似的。
看人时总是冷淡至极,却又像撒了一把网。
别人有没有被这抹密网诱捕,谢岫言不知道,反正他是被她诱捕了。
甚至是心甘情愿。
只要这双眼睛,淡淡望向他,他连想反抗的余地都没了。
夜深人静时,谢岫言也会想。
自己对她,到底是不是一见钟情。可要真说是一见钟情,那时候,他才多大,懂个屁的喜欢。
可要说不是这样,自己如今,为何会这般痴迷一个姑娘。
甚至说是着魔。
“被我吓到了。”
薄而润的唇轻轻勾起,面前覆下一道阴影,淡淡的干净气息涌入鼻尖。
垂在一侧的右手尾指被勾起。
谢岫言声音闷闷的。
“再这样看着我不说话的话,我就要把你关起来了。”
思绪跳脱的令人无法接受。
“关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秀气的眉毛轻蹙,嗓音依旧不冷不淡,江黎衫开口说了来了的第一句话,“非法囚禁是犯法的。”
“……。”
事实再一次证明,和钢铁直女谈论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喉腔溢出几声低低的闷笑,抬眸看着她,谢岫言坏心情骤然消失殆尽,“我是认真的。”
“没开玩笑。”
“……是真的有点想把你关起来,关到一个全世界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我再也不用担心,什么岑流,李流的…。”
“……。”
沉默须臾。
江黎衫觉得有必要把带谢岫言去看心理医生的行程往前提一提了。
他现在看着越来越不对劲了。
连这些没条理的话,都说得出口。
“我也是认真的。”她神色正经几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38条,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
谢岫言沉默。
眼看着,某人要把刑法大论全给他背上一遍,谢岫言放弃了。
出了医院门,他仍不死心的多问了一句:“要是将来有一天,我真的把你偷偷关起来。”
“你真的会报警吗?”
江黎衫想都没想地重重点了一下头。隔了几秒,怕他再生这样的非正常心思,她又残忍地补充了一个“嗯”。
谢岫言冷哼一声,“骗骗我,都不乐意。”
“你这个坏女人。”
“……。”
控诉完,他依旧舍不得生气。自顾自继续。
“若是有一天,你有这样的想法,我是不会报警的,说不准还会自己给自己带上手铐,就将自己严严实实的锁在一个房间里,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等你回家。。”
“……。”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江黎衫望了他一眼,决定晚上回去,就让妈妈联系小时候,给她看心理疾病的医生。
否则,再推下去,他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
谢岫言不再想跟她说这些了。她这个漂亮的嘴巴里,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他爱听的。
-
谢岫言在医院楼下的一间快餐店,给谢和言打包了一份素面。
“哥,这里面怎么都没肉啊?我想吃肉。”
解开包装袋,看到清汤寡水的一片白色,谢和言直诉不满。
谢岫言拉过个椅子,没坐,只靠着。
凌乱的墨黑碎发半挡住眼睛。
听到哀嚎,他连眼神都没分过去。
只给了句,“没有。”
谢和言明显不满,如若不是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胃里难受的厉害,他实在不想吃这没什么味道的素面,还没他妈做的好吃呢!
胡乱搅了两下碗里的汤汁,“哥,你都找了个那么有钱的女朋友了。”
“请亲弟弟吃碗好的,都不舍得。”
“看来妈,说的真没错,你在外面这几年,早就变成白眼狼了。”
对于亲弟弟发自内心的一通控诉。
谢岫言其实没多大反应。
他这个弟弟就是这样。自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或者可以说是麻木了。
谢和言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哪怕是至今,谢岫言都辨不清,自己这个弟弟,到底像谁,说他像那个母亲,又不完全像。他是有善良的因子存在的。
犹记得,小时母亲打骂他时,那时还只有六岁的谢和言挡在他身前。
“别打我哥哥。”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别的小事,对待谢和言,谢岫言自始至终狠不下心来。
可要说像他那个三观极正,却命短苦命的父亲,他如今这样的话,属实让人心寒。
谢岫言也懒得同他解释,是医生说他伤口刚做了缝合处理,不能吃太上火油腻的食物。
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直起身,谢岫言将椅子拉至墙角,声音淡淡的,“随你怎么想吧,医药费这三个月的,我已经给你出了。”
“等伤好了,就回去吧。”
“——哥,你不打算管我了吗?”谢和言慌了,“我刚才的话,胡说的,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
谢岫言不算是特别良善的人,对谢和言的道歉,他没有任何波动,作为哥哥,他觉得他已经仁至义尽。
“先养伤吧。伤好了,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去车站。”
还是要让他走的意思。谢和言这才意识到事情没有转机。
可他怎么甘心走啊。妈妈把他送来,他事情还没办完呢!
钱也还没要到呢!
母亲说了,江家人很有钱的。
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口素面,他声音混浊不清,“哥,我不走,妈让我留在滨江,说大城市发展机会多,等我伤好了,你给我找个工作。”
“给你?”不知哪个字点破了谢岫言的笑点,他暂时消了要走的心思。
“你能做什么?”
“我……。”谢和言被问住了
他当然清楚哥哥话中的意味是什么。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其实就懂得,母亲是站在他那边的,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偏心,没有原因,他也不知道原因。
作为既得利益者的那一方,他也不会主动去找原因。
所以,自他出生,家务事,他没做过。哪怕是长到今天,他连一只碗也没动手洗过。这些事,默认的是谢岫言做。
可此刻莫名的,不想让谢岫言看不起自己。
“我会得可多了。我……肯定能在大城市闯荡出名头的…你等着吧。”
谢岫言只点了下头,没发表任何意见。
-
“这就是你小时候的事儿!”
偏心的妈,早死的爸,寄人篱下的他,还有一个没什么出息,只知说大话的讨人厌弟弟。
夜间阳台的风很凉。吹在人身上带着刺入骨髓的凉意。
谢岫言自身后紧紧环住江黎衫的腰,抱的很紧。
脑袋还埋在她颈窝里,每说一句,便吐一口热气。
他身上的温度很高,如被高温烫伤过的烙铁。
江黎衫颤了下身子,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他落在脖颈处炽热的呼吸烫到的。
敏感地缩了缩脖子,哪怕两人已经这样抱了很多次。
可江黎衫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亲密。
“所以……跟我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心疼你吗?!”
谢岫言俯身往她锁骨处亲了亲,声线低低地
“对啊。”
“我很惨的,你要多疼疼我。”
“对我,更好一些,知道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
“你要学会爱我。”
最后一句话,江黎衫自动忽略。
对她来说,爱一个人不算一件容易的事儿。
他这一系列要求,她只从中挑了句问。“怎么疼?”
少年带着点坏的眼睛笑看向她,“亲我,现在。”
“……。”
“要舌吻。”
脸上涌起滚烫。江黎衫不说话了,只两只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几秒后。她说。
“刚刚…才亲过。”
是要拒绝的意思。
谢岫言笑了下。
“刚亲过了,现在就不能亲了吗?谁说的?”
江黎衫,“……。”
“快点。女朋友,我都这么惨了,你确定不疼疼我吗?”他再度卖上可怜。
面对他越发娴熟的撒娇技巧,江黎衫确定,自己没办法了。
纠结了几秒,她还是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注定没完没了,没个尽头。
被他压在阳台栏杆上时,江黎衫脑子还晕乎乎的,完全想不通,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不是让她主动的吗?那主动权,不应该在她手里吗?她是怎么又被谢岫言压倒的。
身体变化位置,腰肢磨着方向栏杆一侧,很难受,带着刺痛。
江黎衫有些难受的扭了下。
反问正中他下怀。
谢岫言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来了,捧住她冒着热气的脸。
吻得越来越深,动作磨人悠长。气息精准地撩拨着她,让她知道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渴望,自己是想做什么。
没个尽头的吻结束于外面阳台突降的雨。
这场秋雨来得突然,毫无预兆。
谢岫言抱起她,往挡雨的地方侧了侧身。
吃饱喝足的男人,心情不止好了一星半点。面上全是餍足。
用袖子给她擦着唇瓣水痕。
“下次还要像这样疼我,知道了吗?”说完,他还低低笑了下。
眼睛恍惚地没了焦点,用毫无威慑力的眸子瞪了他一眼。
“没有,下次。”
“是吗?我怎么觉得,还有呢!”
江黎衫没懂他的自信从何而来,正要生气反驳。
某人的脑袋,忽然直直贴在了她的心口。
江黎衫傻了。
刚想生气发作,谢岫言接下来的话,又让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剩下发懵的大脑。
“宝贝儿,你心跳好像乱了。”
“你现在是,有点喜欢了我了吗?”
被问题问住的江黎衫,没了言语。
喜欢吗?
她不知道。
只是……她好像确实……
耳侧清晰的心跳声,是谢岫言二十年来听过的最动听的乐声。
-
夜间,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
噼里啪啦的雨水,冲刷着整个世界。
江黎衫侧躺着,又失眠了。
谢岫言那句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荡。
喜欢吗?
她想不通,没有答案。
但他对她,确实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以往江黎衫不知道,可经过今天,这些不知道不清楚,已经在她脑海里,有了确切的答案。
她会不想让他吃醋。
找不到他人,她会担心。
明明知道他是安全的,可为了彻底放下心来,她驱车很远,专门来了一趟市中心医院见他。
晚上,更是默许,他明显越线的亲密行为。事后,还没有同他生气。
这是江黎衫以往,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
可这些,如今,全在一个人身上显现了。
或许,她是喜欢他的吧。
江黎衫这样告诉自己。
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直到凌晨时分,她还没有闭上眼。
谢岫言那边同样失眠了。
他倒不是为情纠结,喜欢江黎衫这件事,十几岁的他,心里就有了确切的答案。
此生,他没想过再变心。
他纠结的是另一件事。
该怎么把谢和言送回去,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让他全然不管,他又做不到,就今天的情况来看,要把他送回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岫言不傻,就今天谢和言说话支支吾吾的态度,他就知道,来时,他那个偏心又狠心的“好母亲”跟谢和言交代了什么。
如今怕是要不到东西,不会善罢甘休。
而那“东西”,没有人比谢岫言更清楚是什么。
无非就是“钱。”
来的目的也只有一个,要钱。
大概是把父亲的赔偿款花完了吧,过不下去了,才想到他。
他的母亲有多难缠,谢岫言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这一家人。谢岫言实在是不想用难听的词汇形容,可……事实证明,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想到自己丑陋不堪的家庭。
谢岫言自嘲一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倒不怕这些人缠上他
他只怕找上了江江。
江黎衫的世界没有这样的人,也接触不到。
同样,他也不会让这样糟糕的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母亲和弟弟,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