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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凤起九州 > 第五十章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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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决定先处理刘忠这条线。

死信箱已经捏在手里,刘忠是谁的人早不是问题。问题是——这条线接下来怎么用。

她的办法很简单。

“嬷嬷,明天在厨房跟周婆子说一件事。”

“什么事?”

“就说我前两天去了一趟城东永宁庵,给母亲求了一道平安符。不用刻意,就跟闲聊似的提一嘴。”

秦嬷嬷想了一下。“永宁庵?姑娘没去过永宁庵。”

“我知道。重点就在这儿。”沈明珠看着她,“刘忠跟周婆子走得近。嬷嬷在周婆子面前说了,周婆子一定会在跟刘忠闲聊的时候带出来。这条话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家收不收。”

秦嬷嬷想明白了。“姑娘是要测这条线的速度。”

“对。从嬷嬷嘴里到韩家耳朵里,中间隔几天——我心里得有数。”

“两天够快了。”秦嬷嬷的眉头微拧。

“够快。也够危险。”沈明珠顿了顿,“所以从今天起,府里真正要紧的事不能在厨房、前院这些地方说了。涉及底稿、赵虎、顾公子的话题,只在内室谈。内室的门——嬷嬷亲自守。”

秦嬷嬷点头。

——

第二天,秦嬷嬷在厨房“不经意”提了一句。

第三天上午,沈明珠让秦嬷嬷去查死信箱。

纸条换了。新纸条上多了一行:“沈姑娘近日去了城东永宁庵,为沈夫人求平安符。”

沈明珠看着这行字,把纸条放在桌上。

果然照收了。从嬷嬷嘴里到刘忠笔下,一天。从刘忠笔下到韩家——

“赵虎那边呢?”她问。

赵大下午带回了消息。赵虎今天去韩府送情报的时候,周先生多问了一句。

“沈家那个姑娘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庵堂?”

赵虎按照沈明珠事先的交代回答:“好像去了城东一个地方,不太确定。”

两天。从将军府到韩家,只用了两天。

沈明珠把这个时间差记住了。

“所以——刘忠怎么办?”翠竹小声问。她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内鬼”两个字还是听得懂的。“除掉他?”

“不能除。”沈明珠摇头,“刘忠突然没了,韩家第一个反应就是沈家发现内鬼了。韩家一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的线,就会重新布置——到时候我们反而被动。”

“那一直留着他?”

“留着。但架空他。”

沈明珠把办法说了。

第一步:调刘忠的活。他现在管外院采买,能接触到不少消息。把一半活分给旁人,理由是“姑娘要整顿府务”。不突兀,但他能听到的东西少了一大半。

第二步:继续往死信箱里喂废话。让周婆子“不经意”给刘忠喂各种鸡毛蒜皮——看料子、挑首饰、说亲、抄经、养花。刘忠写得越多,韩家越觉得沈家没做正事。

“留一个不中用的内鬼在府里,比换一个不知道的新内鬼安全。”沈明珠说。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头。

秦嬷嬷没有评论。但她看沈明珠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该在这个年纪说出这种话的人。

“还有一件事。”沈明珠看着秦嬷嬷,“关于'说亲'的借口——翠竹要配合。”

翠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配合什么?”

“往后你去外面买东西的时候,有人问你,就说姑娘在相看永安伯家二公子。多说几句,说得越细越好——什么'我们姑娘看了画像觉得不错'之类的。”

翠竹张了张嘴。“可是……永安伯家二公子……赵姑娘说他一紧张就打嗝……”

“你只管说。”

“那要是人家问我,姑娘怎么看上这种人的——我怎么圆?”

沈明珠想了想。“你就说:'我们姑娘说了,老实人好。'”

翠竹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秦嬷嬷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翠竹赶紧收了脸。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就是了。”

她嘟嘟囔囔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娘,说亲这事能不能早点结束啊?每次说出'永安伯家二公子'我都觉得对不起姑娘。”

“等韩家信了就结束。”

“那要是韩家一直不信呢?”

“那你就一直说。”

翠竹的嘴角抽了抽,彻底走了。

——

刘忠的事处理完了。接下来是方锦书。

方锦书自从上次见过沈明珠之后,确实安静了。赵蕊说他这些天没再到处奔走,老老实实在赁来的小院子里看书写字。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赵蕊的原话是:“他表面安静了,但你看他眼睛就知道——火还在烧。”

沈明珠不急。火还在烧就好。她怕的不是方锦书太热,是方锦书凉了。

这天下午,赵蕊带着方锦书从角门进来了。

方锦书比上次干净了一些——头发束得整齐,衣裳虽旧但没那么皱了。他的脸色仍然不好,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上次那种拼命找出路的焦灼,是忍住之后反而更清醒的沉。

“沈姑娘。”他站定行礼。

“坐。”

方锦书坐了。背还是没靠椅背——太学的习惯。

“这些天想了什么?”沈明珠开门见山。

方锦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上次沉稳了些,“我之前太急了。到处找人,韩家的人只要不瞎就能看见我。”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翻案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他抬头看着沈明珠,“但我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沈明珠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太学学了三年。律令、策论——对大理寺的审案程序了解多少?”

方锦书的眼神亮了。

“大理寺审案有三道程序——初审、复核、终审。初审定罪后,若被告或其亲属有新证据,三年之内可请求复核。复核由不同于初审的官员主持。若复核推翻初审结论,案件进入终审——终审由皇帝裁决。”

“三年之内。”沈明珠重复了这几个字,“方家案结案多久了?”

“不到一年。”

“还有两年。”

方锦书的手攥紧了。不是紧张——是看到方向之后那种憋了太久的劲头。

“你要做的事——第一,把大理寺审案的所有程序、规则、条文,从头到尾整理一遍。哪条对我们有利,哪条对韩家有利,哪里有漏洞——你比我懂。”

方锦书点头。

“第二,你写的那些东西——赵蕊说你每天写到很晚——别停。写完了留着,不要传出去。等我要的时候再说。”

方锦书愣了一下。“赵姐姐跟你说了?”

赵蕊在旁边喝茶,没抬头。

“还有第三件事。”沈明珠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被押送出京的时候,在清河驿遇到的那个穿灰衣的人——你上次说他用左手递东西,右手揣着袖子。还有别的吗?再想想。”

方锦书皱眉想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我上次忘了说。”他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他递包袱给我父亲的时候,我看到他脖子上有一道疤。不长,大概两寸,在左边。颜色很浅,像很久以前的伤。”

脖子上有疤。

沈明珠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蒙面人那晚裹着黑布,脖子看不见。但这个细节可以做最终的身份确认——左手递东西,右手断两指,脖子上有旧疤。三个特征对上,就是同一个人。

“好。你先回去。律令整理好了,通过赵蕊给我。”

方锦书站起来行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

赵蕊没走。

她等方锦书出了院子,才放下茶盏。

“他比上次好多了。火还在,但被他自己按住了。”

“方远山能在堂上低头认罪,是因为他冷静。”沈明珠倒了杯茶,“方锦书学不会冷静,就算翻了案也守不住。”

赵蕊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头了。”

“多谢。”沈明珠面不改色。

赵蕊笑着走了。

沈明珠坐在桌前,把方锦书说的那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脖子上有疤。左手递东西。右手不伸出来。

加上夜客那晚秦嬷嬷看到的——右手断了无名指和小指,昭和十年执行任务时丢的。

四个特征全对上了。清河驿送方远山包袱的灰衣人,和将军府墙头的蒙面夜客,是同一个人。

庚字营的斥候,跟大部队失散之后流落京城——但他没有忘记将军府。先送方远山包袱,后给将军府送消息。他不只是报恩,他一直在对付韩家。

什么样的人,能在暗处盯着韩家好几年,把韩府的接头地点、出入路线摸得清清楚楚?

斥候。真正训练过的斥候。战场上能刺探敌后的人,在京城盯一个韩府,不在话下。

但这个人的身份——她还差最后一步。

“嬷嬷,”沈明珠把秦嬷嬷叫进来,“下次夜客再来——你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脖子上是不是有一道疤。”

秦嬷嬷微微抬眉。“方锦书说的?”

“嗯。如果他脖子上有疤——那清河驿的灰衣人、将军府的夜客、父亲在雁门关外救过的人,就全是他。”

秦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三件事。”

“一个人,三件事。”沈明珠说,”这个人——不管他是谁——值得信。”

秦嬷嬷点头,出去了。

翠竹在廊下收拾茶盏。方锦书经过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袖口还是磨了毛——但步子比上次稳了很多。

“方公子气色好多了。”翠竹低声对秦嬷嬷说,“还是瘦。”

秦嬷嬷经过的时候淡淡丢了一句:“太学的人,哪个不瘦。”

翠竹又想了想。“那姑娘为什么也瘦了?”

“操心的人,哪个不瘦。”

翠竹撅了撅嘴。嬷嬷这人说话永远就一句,跟抠门似的。

她又想了想,追了上去。

“嬷嬷,对了——姑娘让我出去的时候配合'说亲'的事,可是我帮姑娘找书的借口已经用了三回了,再去同一家书铺,人家要怀疑了。”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那就换个借口。”

“换什么?”

“买糕点。你不是爱吃吗?”

翠竹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去城东那家桂花糕铺子——顺便还能给姑娘买两块回来。”

“你是给姑娘买,还是给自己买?”

翠竹嘿嘿笑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秦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这丫头——什么事到了她嘴里都能绕到吃的上面。

——

当晚,沈明珠给顾北辰写了一封短信。

“刘忠线继续喂废料。今日测试,从府中到韩家,两天。速度已确认。”

“方锦书正在整理大理寺审案律令,人冷静了许多。他提供了灰衣人新特征——脖子左侧有旧疤,约两寸。此人与夜客吻合度极高。”

“赵虎妻儿——到徐州了吗?”

信封好,走后墙暗格。

她把灯拨暗,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整理了一遍目前所有的线。

刘忠线:已架空,继续喂废话,两天内韩家收到消息。

赵虎线:双面运作中,妻儿已在路上,到了徐州就安全。

通敌书信:已截获,假消息已放。

军饷:预警中,兵部排查进行。

方锦书:在整理律令,冷静了许多。

夜客:身份未明,但三次消息全准。

她把纸条放进暗格。

窗外很暗。月亮藏在云后面,整个院子只有廊下一盏灯。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三更了。

棋还在下。夜还很长。

但每一颗棋子都已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剩下的,是等——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沈明珠把灯拨暗了些。

她不着急。韩元正等了三十年。她可以再等一等。

远处的更鼓声渐渐远去了。夜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但井底有水——水里映着月亮。

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