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双面运作正式开始了。
每隔七天去清河驿送一次情报。以前半月一次,现在沈明珠让他改了频率——让韩家觉得赵虎变得更“勤快”了,盯将军府盯得更紧了。
但韩家不知道:赵虎送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经过了沈明珠的手。
第一份情报:将军府太平,沈夫人身体欠佳卧床静养,沈明珠操持家务,无异常。
第二份情报:沈明珠跟赵蕊走得近,两人常看料子绣花。赵蕊提过父亲赵怀安的案子,沈明珠没搭话。
第三份情报:沈家在给沈明珠物色亲事,看中了永安伯家二公子。翠竹去外面打听了好几回。
三份情报,三个角度,全是废话。
“把消息写得越无聊越好。”沈明珠对赵虎说。
赵虎愣了一下。“无聊?”
“对。无聊到韩家的人看了就想打哈欠。看了第一份就猜得到第二份。看了第三份懒得看第四份。”
赵虎认真想了想。“我懂了。跟以前一样写——我以前写的就够无聊。”
沈明珠差点笑出来。
赵虎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说话也是真实在。他以前替韩家写的那些情报她看过几份——流水账一样,“沈家今日无事”“沈家买了两匹布”“沈家厨房换了伙头”。难怪韩家后来嫌他不中用,另外安了刘忠进来。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赵虎,“从今天起,你送情报的路线换一条。不走小南门,走鼓楼街。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你混在人群里,谁也注意不到。”
赵虎点头。“知道了。”
他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停了。不回头,声音很低。
“姑娘,我老婆孩子……有消息了吗?”
“快了。”沈明珠说,“裴公子已经到荆州了。”
赵虎的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走了。
——
顾北辰的信隔两三天就来一封。沈明珠每次拆信都要先深吸一口气——荆州那边的事牵着赵虎的命根子。
秦嬷嬷站在旁边,听她一封一封念。
“第一封——裴行止到了荆州城南,确认了位置。小院子,两个看守。许氏带两个孩子住在里面,大的八岁,小的五岁。许氏脚上有旧伤,走不快。”
“看守几个人?”
“白天两个在外,夜里一前一后。”
“院墙高不高?”
“不高。但许氏走不快是个问题。”
秦嬷嬷没有说话,眉头微拧。
“第二封——裴行止摸清了换班规律。白天辰时一次,夜里子时一次。换班间隙约一刻钟。”
“一刻钟。”秦嬷嬷重复了一遍,“够了。”
“第三封——三天后子时动手。走后门。许氏和孩子翻小巷到码头,裴行止安排好了船。水路到徐州,上岸换陆路。”
沈明珠把信放下,让秦嬷嬷把赵虎叫来。
赵虎站在桌前。脸上的表情她从没见过——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又像等判决的犯人。
“三天后。”沈明珠说。
赵虎的喉结动了一下。
“子时。你妻子和孩子从荆州城南后门出来。有人接应。”
赵虎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怕的抖,是太紧张了压不住的抖。他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赵虎。”沈明珠的语气很平,“这三天里,什么都不要做。”
赵虎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照常去韩府送消息。照常回福安客栈睡觉。不要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异样。”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咬得很紧,“姑娘放心。我扛得住。”
沈明珠看着他。
“你当年在战场上堵侧翼的时候,也是这么扛的?”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苦的笑。
“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只有我一条命。现在是三条。”
沈明珠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安慰这种时候没用。
“去吧。”
赵虎转身,走到门口站住了。不回头,声音很低。
“沈姑娘——如果事情不顺……”
“会顺的。”沈明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赵虎沉默了一息,点了一下头,走了。
翠竹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满脸担忧。
“姑娘,你怎么能保证会顺?万一——”
“没有万一。”沈明珠说,“裴行止做事,放心。”
翠竹被她的语气镇住了,没再问。
但沈明珠知道——她不是放心,是别无选择。赵虎的妻儿救不出来,赵虎就永远是不安定的棋子。他心里有牵挂,韩家一拿妻儿威胁,他怎么选?
不能赌。
她又想起一件事。赵虎上次来的时候提过——韩家让他留意过五殿下。如果韩家一直在盯顾北辰,那裴行止在荆州的行动也可能被发现。
裴行止是顾北辰身边的人。韩家查到裴行止去了荆州,再查到荆州城南那个院子突然空了——两件事一连,赵虎就暴露了。
她给顾北辰的信里加了一行:“裴行止在荆州行动时务必掩藏行踪。如韩家发现裴行止去过荆州,可能由此推断赵虎出了问题。行动结束后,裴行止不要立刻回京——找个理由在外头待十天半月,错开时间再回来。”
这些细节看起来琐碎。但韩家不怕你做大事,怕的是你做大事的时候忘了擦尾巴。
——
三天过得很慢。
白天照常处理府中的事。秦嬷嬷在抄底稿副本,翠竹在前院晃来晃去假装看花,赵大在外头跑消息。一切如常。
但赵虎不如常。
第一天他来取情报的时候,手在抖。沈明珠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他又来了,手不抖了,但眼底全是红的——一夜没睡。秦嬷嬷在廊下看着他走出去,对沈明珠说了一句:“他撑得住。”
沈明珠点头。撑得住就行。
翠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姑娘,最近赵虎哥怎么天天来?”
“送情报。”
“他脸色怎么那么差?比方公子还差。”
“人家的事,别多问。”
翠竹嘟了嘟嘴。“我就是说说……”
第三天,赵虎来取了新的情报纸条。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不是不紧张了,是把紧张藏起来了。进门、行礼、取纸条、退出去,全程不到半盏茶。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今天子时。”他说。
沈明珠点头。
赵虎走了。
——
子时。
沈明珠坐在灯下,没有睡。秦嬷嬷站在廊下,也没有睡。翠竹倒是睡了,她不知道今晚有事。
灯芯烧了一截又一截。院子里只有蛐蛐叫。
丑时。
寅时。
沈明珠把灯拨了一次又一次,铜盏里的灯油只剩下薄薄一层。
她在心里走了无数遍裴行止的计划——子时,换班间隙,后门,许氏脚伤走不快,大孩子八岁也许能自己跑,小的五岁夜里会不会哭——
天蒙蒙亮的时候,后门响了。
赵大跑进来的。气还没喘匀,脸上全是汗。
“姑娘——”
沈明珠站了起来。
赵大咧嘴笑了。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汉子,笑得满脸褶子,连额头上的疤都跟着皱起来了。
“松涛阁急信。裴公子传话——人接到了。一家三口都平安,已经上了船。”
沈明珠闭了闭眼。
一口气从胸腔里长长地泄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屏了多久的气——大概从三天前赵虎站在门口说“如果事情不顺”的时候就开始屏了。
秦嬷嬷从廊下走过来。面无表情,但声音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都平安?”
“都平安。一家三口,上了船了。”
秦嬷嬷微微点头。“裴公子办事利落。”
“嗯。”沈明珠坐回椅子上,“但还不能告诉赵虎。”
“为什么?”
“船上还有风险。到了徐州上了岸,才算数。人没到安全的地方,提前说了反而让赵虎分心——万一他高兴过头露了破绽,韩家那边察觉了怎么办?”
秦嬷嬷想了想。“姑娘说得对。赵虎这个人,忍得住苦,未必忍得住喜。”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嬷嬷看人真准。
赵大还站着,犹犹豫豫的样子。
“还有事?”沈明珠问。
赵大挠了挠头。“也不算事。就是裴公子传话的时候,后头还带了一句——说'赵虎的闺女挺厉害,被人捂着嘴都不哭,就是把裴公子的手咬了一口。'”
沈明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大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赶紧收了脸走了——赵大笑起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他自己知道。
翠竹是被赵大跑进来的动静吵醒的。她揉着眼睛从隔壁过来,看见沈明珠坐在桌前,灯油快烧干了,天已经亮了。
“姑娘?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翠竹不信。但她看沈明珠的脸色——虽然有些疲倦,但眉头是舒展的,不像平时那样总拧着一点。
“赵大跑来干什么?”
“送消息。”
“什么消息?”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好消息。”
翠竹等了三秒。沈明珠没有继续说。
“姑娘每次说'好消息'就不肯说了。”翠竹嘟囔着去端粥了。
沈明珠提笔给顾北辰写信。
“赵虎妻儿安全救出。此事对赵虎意义重大——从此他再无后顾之忧。请嘱裴行止:路上务必小心,许氏脚伤行路不便,孩子年幼,走陆路找稳妥的车马。到京郊庄子之后再通知赵虎。”
她停了停,又加一行。
“另,通敌书信一事——裴行止放出'陈四落水'的假消息后,韩家那边有没有动静?赵虎最近去韩府时有没有被多问什么?”
最后一行:
“韩家要动军饷,兵部那六个人查得怎么样了?时间不多。”
信封好,交给赵大。
——
午后。翠竹从前院跑进来。
“姑娘,松涛阁送了一盒东西来。没有署名。”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上面没写字,就贴了一张纸条。
沈明珠把匣子打开。一盒干枣。红的,颗颗饱满,用油纸包着。
纸条上写了两个字。
“歇歇。”
翠竹探头看了一眼。“谁送的?连个名字都不留。”
沈明珠拿起那张纸条。
她认得这个字迹。不是赵掌柜的——赵掌柜写字歪歪扭扭像鸡爬的。这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一画都很端正,像是怕写潦草了对方看不懂。
顾北辰的字。
她拿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甜的。很甜。
翠竹在旁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睁大了眼。
“姑娘,你笑了。”
沈明珠微微一顿。
“有什么好笑的。”她面不改色,“干枣而已。”
“可你确实笑了呀。”翠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眼花了。”
“我才没有眼花!姑娘,那两个字是谁写——”
“翠竹。”沈明珠抬起头,语气很淡,“去把粥热了。”
翠竹识趣地闭了嘴,端着茶盘小跑出去了。
但她在心里牢牢记住了——姑娘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灯光的缘故,是真的亮了。
沈明珠把干枣盒子收好,纸条夹进了手边的书里。
秦嬷嬷端了午饭进来,看见桌上的干枣盒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她出去的时候经过翠竹身边,淡淡说了一句:“干枣补气血。送的人有心了。”
翠竹竖起耳朵。“嬷嬷,你知道是谁送的?”
秦嬷嬷没有回答。
翠竹瞪大了眼——嬷嬷不回答,就是知道。嬷嬷知道还不说,就是不该说。不该说的事情里,一定有故事。
她把这个发现默默记住了。
歇歇。
不是情书。不是承诺。只是两个字——你该休息了。
他在暗处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插手,不指挥,就在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盒干枣,写两个字。
沈明珠把灯吹灭。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温暖。她太久没有在天亮之后才睡了。
歇歇。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