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账是在第二天傍晚植入的。
秦嬷嬷以“夫人要核一笔旧账”为由,把赵账房支去了内院。账房空出来之后,沈明珠一个人走了进去。
三排木架,账册整齐。空气里有淡淡的陈墨气味。
她很快找到了那本方家商贸往来的明细——蓝色封皮,薄薄一册,夹在两本厚册子中间。她把它抽出来,翻了几页,找到赵账房最后一笔记录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
翻到最后几页的空白处,她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添上了三笔记录。笔迹模仿赵账房的习惯,撇捺收笔微微一顿,横画起笔偏重,几可乱真。
写完之后她把墨迹吹干,合上册子,放回原位。又将周围的几本册子微微调整,确保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退出账房前仔细检查——门闩、桌面、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接下来,就等刘忠下一次来抄了。
——
假账的事暂时搁在一边。沈明珠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条更紧迫的线——钱通案。
顾北辰在信中提过,方家旧仆钱通在刑部受审,原始口供已被人篡改。如果能找到钱通第一次开口时的真实供词,方家案就有翻盘的可能。
但钱通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外人根本接触不到。
怎么才能把手伸进刑部?
沈明珠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
“翠竹。”
“嗯?”翠竹正在窗下晒核桃,听见叫声,颠颠跑进来。
“咱们府里的马夫赵大,他从前在哪儿当过差?”
翠竹想了想:“好像是刑部。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出来了,托人介绍来咱们府里赶马车。”
“为什么从刑部出来?”
“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厨房的李妈妈说的,不一定准。”
得罪了什么人。
沈明珠的眼神微微一动。刑部是韩家势力根深蒂固的地方,一个小差役得罪了韩家的人被排挤出来,再正常不过。
如果赵大因韩家而丢了差事,那他对韩家就不会有好感。一个在刑部当过三年差、对韩家心存怨怼的马夫——也许就是她把消息递进大牢的一条路。
“改天让秦嬷嬷跟赵大聊聊,问问他从前在刑部的事。”
“好呀。”翠竹应了一声,完全没当回事。
——
秦嬷嬷的效率很快。
两天后,她在沈明珠房中把赵大的底细一一道来。
“赵大,本名赵大柱,三十四岁。在刑部做了三年看守。他为人实诚,跟牢里的狱卒们都处得不错。后来得罪了刑部侍郎王永年手下的一个小管事,被寻了个由头赶出来了。”
“王永年。”沈明珠低声重复了一下。
王永年是刑部侍郎,方家案就是在他手下审的。前世钱通在重刑之下屈打成招,背后就是此人授意。
“赵大在刑部三年,认不认识现在的狱卒?”
“认识。”秦嬷嬷点头,“他跟一个叫周有福的狱卒最熟。两人当年是一起进刑部的,后来赵大被赶出来,周有福还在里面。赵大说周有福这人胆子小,但心不坏。”
沈明珠的眼中亮了一下。
“嬷嬷,赵大这个人,信得过吗?”
秦嬷嬷想了想:“他在府里赶了三年马车,从没出过差错。人老实,话不多。恨王永年是真的——老奴跟他提起刑部的事,他脸色就沉了。”
“好。”沈明珠沉吟片刻,“嬷嬷帮我安排一下,我要见赵大。不在府里见,找个不惹眼的地方。”
——
见面是在后巷的一间杂货铺子里。
铺子不大,堆满了坛坛罐罐,空气里弥漫着醋和酱油的气味。秦嬷嬷在门口望风,翠竹被支去街上买糖葫芦——这种事不能让她知道。
赵大低着头搓手,局促得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人长得粗壮,往凳子上一坐,凳子都吱呀响了一声。
沈明珠没有绕弯子。
“赵大,我知道你在刑部受过委屈。今天找你不是问旧事。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但这件事有风险,你可以拒绝。”
赵大抬起头,一双粗糙的大手攥在膝上。
“姑娘请说。”
“你跟刑部的周有福还有联系吗?”
“有。逢年过节还喝两杯。”
“钱通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赵大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方家的旧仆。关在刑部大牢里的那个。”
“我需要周有福帮我打听一件事——钱通第一次被提审时,说了什么。不是后来堂审上的那些话,是第一次被提审时,最初说的那些。”
赵大皱起眉头,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刑部大牢里的事,打听起来容易,传出去就难了——尤其是王永年亲自盯着的案子。
“还有一件事。”沈明珠看着他,“第一次提审钱通的时候,记录口供的书吏是谁?”
赵大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这事要是被王永年知道了——”
“所以我说有风险。”沈明珠的声音平静,“你可以拒绝。我不会为难你。”
赵大低着头想了很久。杂货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叫卖声。
“我去问。”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股倔劲,“王永年那条狗当年害得我丢了饭碗,老子早就想跟他算账了。”
沈明珠没有笑。赵大眼里的那股恨意是真的——被人欺压过的人,心里那团火不会轻易灭掉。
“小心行事。周有福如果不愿意,别勉强。还有——事成之后,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我知道。”赵大搓了搓手,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姑娘。”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姑娘,将军在北边还好吧?”
“好。”沈明珠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那就好。”赵大点了点头,“将军是好人。老赵虽然蠢笨,但知道谁对咱好。”
他弯着腰从杂货铺后门出去了。身影粗笨,脚步却很轻。
——
赵大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三天后,他通过秦嬷嬷转了话过来。
“周有福说,钱通第一次被提审的时候,根本没有认罪。他说的是'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这么说的'——跟后来堂上的口供完全两回事。”
沈明珠的手指紧了一下。
果然。
钱通最初没有指证方家,是后来被逼改了口供。有人塞银子让他翻供,翻供不成再上刑——前世方远山就是这么被定了罪的。口供是假的,证据是造的,方家满门冤屈,到死都没人信。
“那份口供的原始记录呢?”
“被王永年收走了。第二天就换了一份新的。”
“记录口供的书吏呢?”
“书吏叫孙九。”秦嬷嬷的语气沉了下来,“半个月前,被'调'到了京郊清凉仓。”
沈明珠缓缓坐直了身子。
调到清凉仓。清凉仓是个什么地方?京郊的一座旧粮仓,偏僻荒凉,平时连看守都懒得去。把一个书吏调到那种地方——不是升迁,不是惩罚,是藏起来。
有人要灭口。不,不是灭口——灭口太惹眼。是先把人挪到没人注意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悄悄“处理”。
灭口之前,先灭证人。
孙九手里有钱通原始口供的记忆。他亲耳听到了钱通第一次说的话。如果孙九出来作证——方家案就有翻盘的依据。
所以王永年把他藏了。
沈明珠站起来,在房中慢慢踱了两步。
孙九。清凉仓。二十天。
她必须在方家案终审之前,把孙九找到。不管他在清凉仓是死是活——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
当天傍晚,沈明珠在书房窗边读书。
天色渐暗,她点了一盏灯。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把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
将军府外的巷子里,一个年轻人正快步走过。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只酒壶,步子很快,像是在赶路。他刚从松涛阁出来——替五皇子送了一封信给赵掌柜,回程抄近路,恰好从将军府的侧墙外经过。
走到侧墙中段时,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
窗纸上映着一个少女的剪影。她端坐在灯下,低头看书,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年轻人的脚步慢了半拍。
“沈姑娘?”他想。
灯影里的少女忽然抬起手,把一缕落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又低下头去。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年轻人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走出巷口时,他摸了摸腰间的酒壶,自言自语了一句:“看着挺瘦的。”
然后他拐进了暮色中,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
夜里,沈明珠在灯下写信。
“孙九,清凉仓,京郊。钱通原始口供已被替换。第一次提审记录是关键。请速查孙九现状,能否接触。另,王永年半月前将孙九调离刑部——有人在灭口前先灭证人。时间紧迫。”
她把信封好,交给秦嬷嬷。
“明天一早送松涛阁。”
秦嬷嬷接过信,掖进袖中。她犹豫了一下:“姑娘,赵大这条线……用得越深,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一旦王永年察觉有人在查钱通的事——”
“我知道。”沈明珠把灯芯拨了拨,火焰亮了一些,“但钱通案不能等。方家案还有不到二十天。”
秦嬷嬷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沈明珠独自坐在灯下。窗外夜色沉沉,院里的海棠花在月光下白得发冷。远处传来更鼓,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人赶路。
她把今天的线索在脑中理了一遍——钱通原始口供被篡改,书吏孙九被藏到清凉仓,王永年在刑部一手遮天。
方家案的翻盘点,就在孙九身上。找到他,让他开口作证,方远山就有救。
但孙九在清凉仓能撑多久?清凉仓偏僻荒凉,王永年把人藏在那里,等风头过了就会动手。到时候孙九人间蒸发,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小书吏的死活。
前世方远山就是这么死的。所有能证明他清白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了。等到没有证人、没有证据的时候,韩家才动手——一纸判决,盖棺论定。方远山被押赴刑场那天,满京城没有一个人替他喊冤。
她那时候还在将军府绣花。绣了一朵牡丹,红得刺眼。等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方远山的血已经凉了。
沈明珠闭上眼睛。
二十天。
她必须跑在刀锋前面。跑慢一步,就是另一个方远山倒在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