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回来后的第三天,顾北辰的信鸽在天亮前落在了窗台上。
沈明珠被细碎的扑翅声惊醒,披衣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灰色的信鸽歪着头站在窗台上,左爪上有一道旧伤疤——她认得这只。
她从鸽腿上取下竹筒。纸条极薄,字极小,凑到晨光中才看得清——
“孙元礼折子措辞改变之效已显。皇帝御览后批了三个字:'知道了。'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压下不议。”
沈明珠看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
“知道了”三个字,意味着皇帝没有被折子牵着鼻子走。四名御史联名弹劾,如果皇帝雷厉风行地召回父亲,那才是大麻烦。但他选择了搁置。
孙元礼的“可酌情”起了作用——四人措辞不统一,折子的分量就轻了。四把刀一起砍下来,有一把偏了,刀锋就不齐整。
陆记药铺那一步棋,没有白走。
皇帝阅折无数,这点高下他不是看不出来。
她把纸条继续往下看。
“另,方家案终审定在五月十六。还有二十天。”
方家案。沈明珠的心沉了一下。
前世方远山被定罪的那天,她听人说过,方家满门老小跪在刑部大堂外头。方夫人哭得昏了过去,被人拖走。方远山的儿子方锦书年纪还小,攥着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十天。方远山的命运就在这二十天里。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够她做很多事了。她不会让前世的事再发生一次。
纸条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她注意到最后还有一行字,写在纸条最底部,墨色比前面淡了一些,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添上去的——
“今日雨大,你们府上的海棠开了吗?我宫中只有枯枝。”
沈明珠愣了一下。
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今日雨大。你们府上的海棠开了吗。
这不是情报。不是暗号。不是任何跟他们正在做的事有关的内容。
他只是在问——她院子里的花开了没有。
她从那些公事般的字句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也在犹豫——该不该写,会不会显得突兀。墨色淡了一些,说明他蘸墨之后停了一会儿,笔尖上的墨干了些才落下去。
他犹豫过。但还是写了。
沈明珠握着纸条,坐在窗前。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她的手指照得微微发白。
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海棠确实开了。粉白色的花挤在枝头,昨夜的雨把花瓣打落了一些,铺在青石地上,像散碎的胭脂。
他在毓庆宫里看不见花。那个偏殿她没去过,但听赵掌柜说起过——冷清得很,窗外只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连鸟都不爱停。
一个皇子住在那样的地方,深夜批完信报,抬头看到的只有枯枝和冷月。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翠竹在隔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时辰了”,她才回过神来,把纸条送进了烛火中。
火苗舔舐纸张边缘。字迹卷曲、焦黑、消失了。
但那句话她记住了。
——
上午,沈明珠让翠竹去了两趟。
第一趟去城东经文斋,买了两卷佛经——一卷《金刚经》,一卷《地藏经》。不是装样子——柳青衣的试探说明韩家在留意她的日常。她需要用实际行动印证“沈明珠沉迷佛法”的假象。让翠竹在书铺多待一会儿,跟伙计聊几句,回头韩家的人去查,就有痕迹可循。
翠竹回来时,手里除了佛经,还多了一包酥糖。“伙计送的,说是新来的客人打折。”她一边说一边拆糖纸,“姑娘尝一个?”
沈明珠摇头。翠竹便自己吃了,吃完又嘟囔了一句“真甜”。
第二趟去松涛阁送信。翠竹走的时候,沈明珠在她的篮子里放了一枝刚折的海棠花,用湿帕子包着花枝底端。
“这个也带去。”
“给谁呀?”
“放在赵掌柜那里就行。”
翠竹没多问,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信中她写了三件事。
第一,御史折子已被压下,接下来要盯皇帝的后续态度。
第二,柳青衣在踏青时问了“有没有见过宫里的人”。韩家已在注意她。她准备把柳青衣从“监视者”变为“传声筒”——有选择地向她透露假消息,让韩家接收她想让他们接收的东西。
第三,方家案还有二十天。钱通在刑部受审的进展如何?
信送出去后,她回到书房,铺开纸,端端正正地抄起了《心经》。
不全是做戏。抄经的时候,纷乱的心思确实会安静一些。
她有太多事要想——御史的折子、方家案的倒计时、韩家的下一步棋、刘忠什么时候把抄好的账递出去。每一条线都悬着,每一条线都不能断。脑子太满的时候,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笔一划,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度一切苦厄——她前世的苦,这一世的苦,都在这四个字里了。
翠竹在一旁磨墨,看着她抄经的样子,小声嘟囔:“姑娘抄经的样子好好看。”
沈明珠没搭腔。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色清润。窗外有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
——
午后,翠竹忽然跑进来。
“姑娘,门房说有个年轻人来拜访,自称姓孙,说是御史孙大人的弟弟。”
沈明珠放下笔。
“请到前厅。”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相清秀,神情带着几分拘谨。他朝沈明珠行了个礼,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歉意。
“沈姑娘,冒昧打扰了。在下孙元朗,家兄是御史台孙元礼。”
沈明珠请他坐下,让翠竹上了茶。
“孙公子客气了。请问有什么事?”
孙元朗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过来。
“是这样——家母久病卧床,近日在城西陆记药铺买了些药材,效果很好。药铺的陆掌柜说,有些罕见的药材他那里不常有,但沈府从前在北境有采买药材的路子……”他顿了顿,“陆掌柜建议在下来沈府问问,看能不能帮忙代购几味药。”
沈明珠心中微微一动。
陆掌柜是秦嬷嬷的故交,给孙家让利送药的事是她安排的。但“建议来沈府问药”——这一步她没有安排。陆掌柜自己做的判断。
又或者,是孙元朗自己的主意。陆掌柜只是顺水推舟。
无论哪一种,结果是一样的——孙元礼的弟弟,主动上门来了。
“药方我看看。”沈明珠接过来扫了一眼。几味滋补的药材,确实不算常见。“这几味药北境那边倒是不缺。我让人去问问,有消息了给孙公子送信。”
孙元朗连连道谢,拘谨中透着真诚。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不太习惯在别人家里喝茶。
沈明珠又问了几句孙夫人的病情——不是客套,是真的在听。孙元朗说到母亲病重时眼圈微红,声音低了下去。
“家兄在御史台忙得顾不上家,照料母亲都是在下的事。这些年用了不少药,好好坏坏的……”
沈明珠静静听完,只说了一句:“令堂会好起来的。药材的事我尽快安排。”
孙元朗站起来深深一揖,沈明珠让翠竹送他出门。
走到院门口时,孙元朗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沈明珠等着。
“沈姑娘,”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家兄……他在御史台做的事,有时候不一定是他自己愿意的。”
这话说得含糊,但沈明珠听懂了。
“我知道。”她平静地点头,“孙大人是个好官。”
孙元朗松了一口气似的,又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
送走孙元朗之后,翠竹端着空了的茶盏进来收拾。
“姑娘,那个孙公子看起来挺老实的。”
“嗯。”
沈明珠站在窗前,看着孙元朗离开的方向。
她帮孙家买药,不是为了收买——收买清高之人,只会自取其辱。但人情这种东西,润物无声,不需要说破。他弟弟来沈家问了药方,她帮了忙,日后孙元礼知道了这件事——他不会因此改变立场,但他心里会多一根弦。
下次再有人让他写折子弹劾沈家的时候,他的笔会更慢一些。
这就够了。
——
傍晚,秦嬷嬷来回禀。
“姑娘,老奴查过了。刘忠这几天翻看了三本账册。一本是去年的布匹采买账,一本是今年春天的粮油账,还有一本——”
秦嬷嬷顿了一下。
“什么?”
“与方家的商贸往来明细。”
沈明珠的心沉了一下。
方家。
沈明珠的眼神暗了一瞬。韩家在查沈家与方家的经济往来。方家案正在审理,如果韩家能证明沈家与方家之间有“不正常”的资金往来,就可以把两家绑在一起——方家通敌,沈家同谋。这一招前世韩家也用过,只是那时候她全然不知。
她设计的三笔假账,正好放在方家那本明细里。
时机到了。
“嬷嬷,明天帮我把赵账房支开一个时辰。我要进账房。”
秦嬷嬷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沈明珠回到书房,把砚台下压着的那张纸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三笔假账,三个数字,三条干净的证据链。
她把那支用了半天的毛笔拿起来,蘸了墨,在废纸上练了几行字——模仿赵账房的笔迹。
赵账房写字有个习惯,撇捺收笔处微微一顿,横画起笔偏重。她趁白天翻旧账册的时候仔细看了半天,把他的笔锋走势记在心里。如今提前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刻已经几可乱真。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窗外传来秋虫的叫声,断断续续,像是也在犹豫什么。
翠竹早就歇了。秦嬷嬷在院外值夜,偶尔传来她轻咳的声音。嬷嬷的老寒腿又犯了——沈明珠记在心里,明天让翠竹去抓两副药。
沈明珠在灯下坐到很晚,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走了三遍。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御史台的折子、柳青衣的试探、刘忠的账目、方家案的倒计时、还有庚字营那块来历不明的军牌——五条线同时在走,每一条都不能断。
但她不乱。
乱了就全完了。
她吹灭了灯。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
今日雨大,你们府上的海棠开了吗?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开了。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