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尽,已是亥时。
将军府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仆从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杯盘碗碟,前厅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沈明珠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母亲的正房。
沈夫人林氏正坐在妆台前卸着头饰,铜镜中映出她有些疲惫的面容。丫鬟素云在一旁侍候着,见沈明珠来了,连忙行礼退了出去。
“明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着?”沈夫人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沈明珠走到母亲身后,自然而然地接过素云的活计,帮母亲拆头发。
“睡不着,想来陪母亲说说话。”
沈夫人笑了笑:“你今日倒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过生辰,高兴得像只小雀儿,叽叽喳喳闹到半夜才肯睡。今儿倒安静了。”沈夫人顿了顿,从镜中注视着女儿的脸,“尤其是你跟太子妃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你平日里能说出来的。”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拆着发髻。
母亲果然注意到了。
“许是长了一岁,总该懂事些。”她轻声说。
沈夫人转过身来,拉着女儿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灯火下,母亲的眼眸温柔却深邃,透着读书人家养出来的通透。
“明珠,你老实告诉母亲,太子妃在园子里跟你说了什么?”
沈明珠沉默了一瞬。
前世,她把韩婉儿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然后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之后便什么都没做。等到事发,悔之晚矣。
这一世不能再这样了。但她也不能对母亲隐瞒太多。母亲是她在这个府里最大的倚仗,她需要母亲的帮助。
只是,该说多少呢?
“太子妃提到了父亲。”沈明珠斟酌着措辞,“说朝中有人议论父亲在北境拥兵自重,让我们小心。”
沈夫人的面色微微一变。
“她原话怎么说的?”
沈明珠将韩婉儿的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沈夫人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松开女儿的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烛火跳了跳。
“母亲?”
“这话……不像是太子妃自己想说的。”沈夫人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她嫁入东宫不过一年,年纪又轻,怎会特意跑来对你说这些?除非有人授意。”
沈明珠心头一震。
母亲比她想的还要敏锐。
“母亲觉得是谁授意的?”她试探地问。
沈夫人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韩家。”
果然。
母亲虽然深居内宅,但并非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沈家与韩家之间的暗涌,她多少是察觉到一些的。只是前世的母亲性子软,凡事忍让,总觉得不与人争便可保平安。
可这世道从来不是你不争就能太平的。你不争,人家照样要来夺。
“母亲。”沈明珠站起来,走到沈夫人身旁,认真地看着她,“父亲不在京中,府里只有母亲和我。我年纪小不懂事,许多事要仰仗母亲。只是……女儿心里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夫人见她一脸严肃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你这孩子,跟母亲有什么不能说的?”
“韩家的势力太大了。”沈明珠压低了声音,“太傅韩元正门生遍天下,太子妃又是他的孙女,韩家一手握着朝堂,一手牵着东宫,朝中有几个人敢跟韩家作对?父亲常年在外,京中的人脉本就薄弱,若韩家当真要对付沈家……”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沈明珠早就想好了说辞:“前些日子在书房翻书,看了几本史书,觉得古来功高震主的将帅,鲜有善终的。再想想父亲的处境……女儿便忍不住多想了些。”
沈夫人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你才十六岁……”
“父亲十六岁就上战场了。”沈明珠轻声说。
沈夫人没有再说话。她重新坐回妆台前,面对着铜镜,却没有看镜子,而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开口了。
“你外祖父家在江南,虽然是书香门第,在朝中没什么根基,但你外祖父当年的门生故吏倒还有几个在任上的。你舅舅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官虽不大,但在清流中颇有些名望。”
沈明珠安静地听着。
这些信息,前世的她从未留意过。
“你父亲这些年南征北战,在军中倒是有不少袍泽。只是他们大多驻守各地,京中能指望的不多。”沈夫人皱了皱眉,“倒是有一个人……你父亲从前提过,说兵部有个叫赵怀安的侍郎,与他是同年,为人正直,可以信任。”
赵怀安。
沈明珠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前世,赵怀安在沈家出事前就被调离了京城,明升暗降,去了一个偏远之地做知府。如今想来,那也是韩家的手笔——先把沈家在朝中的臂膀一一斩断,然后再动手。
如果她能提前示警,赵怀安或许还能留在京中。
“母亲,”沈明珠又问,“咱们府上管事的人,母亲都信得过吗?”
这个问题一出,沈夫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沈明珠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今日宴席上我瞧见管事刘忠跟太子妃身边的宫婢说了好一会儿话。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说的是真的。前世她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但重生后的记忆就像被擦亮的铜镜,许多原本模糊的细节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宴席中场时,管事刘忠确实跟韩婉儿带来的人接触过。
沈夫人闻言,面色微变。
“刘忠……是你父亲十年前从外头带回来的,一直尽心尽力。”她缓缓说道,但语气已经不如先前那般笃定了。
“十年前。”沈明珠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十年前,韩元正刚刚坐上太傅之位。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在各家府中安插眼线了吗?
不一定。但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
“母亲不必急着做什么,只需要平日里多留意些。“沈明珠握住母亲的手,“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好。”
沈夫人反握住女儿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她仔细端详着沈明珠的面容,仿佛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明珠,”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母亲?”
沈明珠心头一紧。
她抬起头,对上母亲探寻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疑惑,更多的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深沉的爱。
前世,母亲临死前喊的最后一句话是——“明珠,跑!”
沈明珠鼻子一酸,将头靠在了母亲肩上。
“没有。”她闷闷地说,“女儿只是忽然觉得,应该长大了。不能总让母亲一个人操心。”
沈夫人愣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
“傻孩子。”
母女俩就这么依偎了许久,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月色清寒,夜风吹动了院中的竹影,沙沙作响。
回到自己院中时,已近子时。
翠竹打着哈欠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伺候她更衣。
沈明珠坐在床边,没有急着躺下。她让翠竹取了纸笔来,就着烛光,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在整理前世的时间线。
大燕昭和十五年春,也就是现在——她十六岁生辰。
昭和十五年秋,方家出事。户部尚书方远山被弹劾贪墨,下狱论罪。
昭和十六年春,工部侍郎陈良被查出营私舞弊,罢官流放。
昭和十六年冬,兵部侍郎赵怀安被调离京城。
昭和十七年夏,北境传来战报,说北狄频频犯境。
昭和十七年秋,父亲沈长风被一纸诏书召回京城,随即下狱。
昭和十七年冬,沈家满门抄斩。
她将这些日期和事件一一列在纸上,看着它们连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韩家的布局,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先剪除朝中异己,再孤立沈家,最后一击致命。整个过程长达三年,耐心得可怕。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今年秋天的方家案。
方家,才是她的第一个突破口。
如果她能找到方家案的破绽,就能打乱韩家的节奏,为沈家争取更多的时间。
沈明珠将纸笺折好,放入枕下的暗格中。
她躺上床,却没有合眼,而是望着帐顶出了很久的神。
重生这件事,她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不但没人信,反而会被当成失心疯。
她只能靠自己。
不——也不全是。
她想起了一个人。
五皇子,顾北辰。
前世在刑场上的那一幕,她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皇子,骑着一匹白马冲破重重人群,被十几个禁军拦住,他手里的剑卷了刃,身上的衣衫染了血,却还在拼命向前。
他喊的是——“沈长风是忠臣!我有证据!”
证据。
他有什么证据?为什么在所有人都认定沈家谋反的时候,只有他站出来说父亲是忠臣?
前世她来不及知道答案就死了。
这一世,她要找到这个答案。
也要找到这个人。
沈明珠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
她记得明天有一场庙会。京中的贵人们常去大相国寺烧香祈福,每逢初一十五,寺前还有集市。
前世的明天,她和柳青衣去了庙会,逛了一整天,买了许多小玩意,笑闹得无忧无虑。
在庙会上,她曾与五皇子擦肩而过。
那时她只顾着跟柳青衣说笑,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穿着青衫、站在书摊前翻书的年轻男子。
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
烛火无声地燃着,在暗夜里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沈明珠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了前世的血色残阳。但这一次,她没有被吓醒,而是在梦中冷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将每一个面孔、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翠竹已经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
“姑娘今日的气色可好了不少,”翠竹笑嘻嘻地说,“昨儿虽喝了些酒,倒是睡得香。”
沈明珠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十六岁的面容,眉目清秀,尚带着少女的稚气。
但镜中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坚定。
“翠竹,“她说,“替我换身衣裳。今日我要去大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