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是外行人,并不懂得绘画技巧,可她却能够感觉到画中人的意气风发和轻狂无双。
这就是顶尖书画家的厉害之处了,能让死物也变得栩栩如生。
到底是明京大学历史系的学生,舍友愣了几秒,脱口而出:“颜颜,你画的难道是太初女帝?”
史书记载,只有太初这位皇帝喜穿红色龙袍,这件龙袍如今也被珍藏在明玄宫内。
舍友曾经去参观过,不得不感叹一声太初女帝的生活的确奢靡,龙袍上的金龙栩栩如生,用得都是最上等的材料。
她也听历史系的教授们说过,这件龙袍刚出土的时候,依然崭新如初,没有半点要风化的趋势,可见制造此龙袍的材料也十分稀有。
明京文物与考古研究中心甚至发现,这件红衣龙袍水火不侵,因此他们仔细地研究过龙袍的制作方法,可竟然无法复制出一件来。
古法失传,很多技艺都已经找不回来了。
裴姜的手颤了颤,低声说:“是。”
她选择历史系的原因,也是因为想要改变既定的主流观念,可难如登天。
这让她本就不多的心气耗散得愈加厉害,找不到一个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
“嗨,颜颜,虽然你画的是历史同人,但要我说,我觉得这幅画才应该更符合历史上的太初女帝。”舍友忽然说,“在那个封建时代,能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还能稳固朝堂,又怎么可能是庸俗之辈?”
裴姜苦涩一笑。
是啊。
明明是能够轻易被看破的逻辑漏洞,可史料却被篡改了。
舍友又眉飞色舞道:“先不提她的真实长相如何,能震住那么多人,气势肯定强啊!”
明玄宫里太初皇帝的挂画,丑陋也就罢了,气质也畏畏缩缩的。
将这幅画重新卷好之后,舍友又打开了第二幅。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侠客,身负一柄剑,白衣墨发,一只手对着江河举杯,痛快畅饮。
刹那间,一股极强的江湖气息扑面而来。
“哇,这一副画也好帅啊!”舍友惊叹一声,想想后,灵光一闪,“是裴玄,对不对?”
裴姜伸出手,很轻地抚摸着画中人,低声说:“是他。”
她兄长少时经常出入江湖,最喜好打抱不平之事。
入朝为官之后,也未曾卸下自江湖携来的草莽英雄侠气。
他为她而感到自豪,可她何尝不为有这样一位长兄而骄傲?
最后一次见裴玄,是什么时候呢?
是云州第一座城池被攻破,在铁勒的带领下,虹族兵临江淮城下。
作为兵家必争之地,江淮自然有重兵把守。
可山河动荡之际,没有了领兵之才,到底能撑多久是个未知数。
铁勒本就和九州有着不世之仇,这只蛮夷曾被太初皇帝屠戮了一遍,苟延残喘。
如今竟然能够在虹族的帮助下重新踏上九州,自然狂喜万分。
越过梅州到了云州,这一路上他们都在杀人。
血流成河,如人间炼狱。
自古富庶了千年的江淮城中也人心惶惶,焦虑不安。
那是一个清晨,裴玄找到了她。
“姜儿,你的东西我已经替你收拾好了。”他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要启程去明京了。”
“不!阿兄!”裴姜失声,她惶惶然地抓住他的衣服,“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一起走的!”
“不。”裴玄微笑着拉下她的手,轻声道,“我不能走。”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刺杀女帝不成,反倒披上了官袍。
后来他因裴姜升官加爵,女帝竟给了他三十万兵马。
这个数字让裴玄也惊骇不已,彼时他被震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忘记了接旨。
他到底是江淮裴氏的少主,裴氏又是江淮霸主,财富可一度富过了国库。
就这样给他三十万兵马,不怕他反了?
来送圣旨的诸葛明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全部想法,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缓缓开口了:“裴大人可知,陛下交给你这三十万兵马,是因为她信你如信这九州河山。”
“你的玄,是玄朝的玄,是大玄子民的玄。”
这句话,让裴玄心神俱震。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少年纨绔,好美酒,爱听戏,谁知他心中报国之愿?
可圣上竟然懂他!
从那一刻开始,裴玄便已经在心中暗暗发誓了——
江淮裴氏,永不叛玄。
只要他还活着,那么敌人就没办法越过江淮一步。
“那……那我也不走!”裴姜咬牙,近乎哀求地哽咽出声,“我不要当逃兵,阿兄,我亦精通骑射,我可以帮忙,我这么走了,如何对得起城中百姓?”
“姜儿,你不是逃兵,你是我们的希望。”裴玄撇过头,不敢看她的表情,“走,活下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将发生的事情写出来,若……不幸战败,若还有后世子孙……他们也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必须要走。”
裴姜陡然愣住了。
也是她愣神的这一秒,裴玄伸出手,快速地封住了她的穴位:“四个时辰后,穴道会自动解开。”
裴姜反应过来后,不敢置信:“阿兄!”
裴玄厉声:“走!不惜一切代价,送小姐去明京!”
下一秒,已经准备好的死士到来,将她带到了马上。
马蹄声起,如雷鸣过耳,裴姜伏在马上,哭得撕心裂肺:“阿兄,不要丢下我!不要!”
可她的穴道被封住,连伸出手去抓他都做不到。
裴玄依然不敢回头,他取出了一坛酒,淡淡地吩咐一旁的护卫:“再为本公子,斟上一杯吧。”
这样的好酒,以后可就喝不到了。
既然如此,自然要畅饮一番。
裴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敬慕的兄长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
她知道,裴玄也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
可没办法。
事已至绝境,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去明京的这一路也并不好走,裴玄派来保护她的死士也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她抵达明京的时候,也成了一个血人,吓得宁流玉和聂明初手足无措。
可身上的伤到底比不过她心中的痛和恨。
她痛她国破家亡,恨她无能为力。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再次将裴姜吞噬。
她慌忙将要掉下的眼泪擦去,防止泪水落在他给裴玄画的这幅画上。
是她这个做妹妹的不好,重生一世,至今还没有去给她兄长上过一炷香。
想到这里,裴姜立刻打开“忠武墓旅游”小程序。
她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她准备在江淮度过一个寒冬,现在预约入场,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