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官爷,你们上不上船啊?”船夫扬声催促。
青空一脸愁容看向陆羡:“爷,船马上要开了。”
陆羡眸色沉了沉,薄唇轻启:“备马车,回诏狱。”
青空一愣。
倘若现在不跟,那药童的线索便要断了。
陆羡松了松袖间腕带,低声道:“回去。”
三人马不停蹄,立刻上了马车,青空更是亲自执鞭,马车轱辘碾过长街,一路朝着诏狱疾驰。
陆羡下车后,脚步极快,直往审讯室深处闯。
“爷,人就在里头。”
他一脚跨入审讯室,屋内黑压压地站着十多名锦衣卫。
而坐在上首的,正是叶忠贤。
满堂锦衣卫齐齐行礼:“参见陆大人。”
陆羡微微颔首,视线看向叶忠贤。
下一瞬,他的目光扫向瘫在地上的苏敬之。
他的身上满是伤痕。
显然是已经受过刑罚。
陆羡面无表情,低声吩咐:“青风,带弟兄们先出去,我有话要与义父单独说。”
叶忠贤眯起三角眼,没有出言阻拦。
行刑的锦衣卫松开桎梏苏敬之的手,他浑身脱了力,摔在地上。
他的目光看向陆羡。
苏敬之被关在诏狱几个月了,早先审问虽有盘问,却都留着分寸,并未下过狠手。
可今日来的是叶忠贤。
苏敬之从前在太医院当差时,便知此人阴毒狠戾,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竟落到了这阉人手里,他只能咬牙死忍。
主位被叶忠贤占着,半点没有相让的意思。
青空见状,快速搬来张椅子。
陆羡落座。
“义父,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诏狱来了?”
叶忠贤早有筹谋,慢悠悠地抚了抚衣摆。
“国有国法,案有章程。咱家是奉陛下口谕,亲自过来看看太子的案子。
这案子拖得太久了,慕之。
我刚瞧了,苏敬之这人嘴硬的很,你们锦衣卫迟迟撬不开,咱家只好替你分忧。”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便扫向地上的苏敬之。
“苏敬之此人意图谋害太子,却百般抵赖,拒不认罪。
隐匿实情,串通旁人遮掩内情。
数罪并罚,如今只用刑拷问,以示陛下仁慈。”
陆羡的视线,看向一旁那根烧得通红的铁棒上。
炭火还在噼啪燃着。
刚才苏敬之受的苦楚,他一眼便知。
苏敬之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他哑着嗓子开口道:“陆大人,我……我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
叶忠贤抢先打断,笑得凉薄。
“慕之,你看管不力,迟迟不能结案,陛下心里早就不悦。
今日咱家过来,也是帮你理清头绪。”
陆羡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
“义父奉陛下口谕查案,我自然不能阻拦。
只是诏狱刑讯,向来有章程。
这般重刑,怕是不妥。”
叶忠贤嗤笑一声:“怎么?慕之你这是心疼了?还是说,这人于你而言,另有分量?”
苏敬之浑身一颤,艰难地看向陆羡。
他不愿拖累他,也不愿顺着叶忠贤的话。
陆羡看向地下的人,神色淡淡:“苏敬之的口供该由我来问,义父既然传了口谕,不妨暂且歇一歇,把人交给我。”
“交给你?交给你又是一拖再拖,何时才能给陛下一个交代?
慕之,你切莫因旁人,误了自己的前程。”
陆羡嘴角勾起,看向一旁的青风。
“义父远道而来,你怎么连一盏茶都不曾备下?去我屋里,将那云南府上好的普洱拿来。”
叶忠贤抬手一拦。
“茶就不必了,咱们还是接着审案。”
“审案这事儿,便不劳义父费心。
陛下的口谕您已经带到,剩余的,交给我便是。”
叶忠贤眉峰一竖。
“你若是审不出实情,到头来只会连累你自己。
这件事有多重要,你心里清楚。
各修乃职,考乃法,待乃事,以听王命。其有不恭,则国有大刑。”
“垂楚之下,何求不得?
可单凭严刑逼供出来的证词,不过是屈打成招。
此案既交于锦衣卫,我自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本与义父无关,若是义父强行掺和进来,到时候一同获罪,可得不偿失啊。”
“你……你说什么!”
叶忠贤这两日已经被陆羡气过了。
可此刻又被他忤逆,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陆羡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很是松弛,更自带一股压人的傲慢。
“义父,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
您年岁已高,再过两年本该安享清乐,何苦为一桩案子,把自己搭进去呢?
您一辈子伺候人,待到告老还乡时,回去买上百亩良田,养几头畜生,那才是安稳快活。”
“哼!”
叶忠贤一声冷斥,声音更加尖锐。
“陆慕之,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
言行张狂,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义父?
你当真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了?以为我动不了你,是不是?”
他目光更是狠戾。
“当年是我一手把你扶到这个位置,今日我照样能把你拉下来。
别忘记你的身世。
你是陆家遗孤。
这事若是捅到御前,你以为你有资格在这里与我说话?
你父亲当年获罪,尚且知道束手就擒。
你呢?
一意孤行,一错再错。
陆慕之,这些年你的理智,你的城府,你的隐忍都去哪里了?
全部为了一个苏枝意抛得干干净净。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这般行事,死后有何颜面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你对得起陆家后人这个身份吗?”
陆羡听着,脸上却毫无表情。
“义父说的没错,我是陆家后人,是罪臣之子。
这件事,我改变不了。”
他的目光直直对上了叶中贤的。
“说起来,还要多谢义父这些年对我的照拂与提携。
明知道我是罪臣之后的身份,还帮我遮掩,瞒过陛下。”
这话一出,就连地上的苏敬之也浑身一震。
他当然听明白了,陆羡这哪是感念恩情?
这是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威胁。
他陆羡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他骨子里藏着一身血气。
可大丈夫能屈能伸,退让是权衡,不代表没有锋芒。
之前,他尚可隐忍。
可如今,有人动了他的要害,他一分都不会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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