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油的滚烫湿气扑上陆建国紧绷的下颌。
他小小的身体因竭力端稳那沉甸甸的铁锅而发颤,指节捏得死白。
领头混混被这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一瞬。
“小崽子,活腻歪了!”他嘶声,声音却在红油热气里弱了三分。
就在此时——
“放下。”
两个字,像冰锥凿落。
陆凛冬挺拔的身影像一堵骤然拔起的青石崖壁。他立在人群外围逆光处,一身旧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脖颈最上端。
他没有看那些混混,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儿子端着的油锅上,落在那张稚嫩却紧绷的小脸上。
眼神无声,重逾千钧。
陆建国几乎脱力的手臂被那道目光一激,猛地又绷紧。
陆凛冬动了。
脚步沉稳,人群被无形的气势劈开缝隙。他径直走向领头混混,在对方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深墨绿色硬塑封皮,表面是长期摩挲出的油润光泽。
他修长的手指一挑。
封皮展开。
内侧鲜红的国徽与金色“八一”军徽,在残阳下骤然折射出凛然辉光!
照片上的他目光冷峻,下方铅印字醒目:
「军官证」
「姓名:陆凛冬」
「职务:营长」
证件几乎贴到混混眼皮底下,蹭到对方鼻梁上新结的疤。
夕阳余晖落在镏金徽章上,反射出刺目冷光,逼得对方猛然后仰闭眼。
“军属个体经营户。”
陆凛冬声音不高,却清晰砸进凝滞的空气里,带着铁器般的硬度:
“受宪法保护。”
他深墨色的眸子沉得像寒潭:
“寻衅滋事,破坏军属生产——严打期间,你们有几个胆子?”
“严打”两个字,像冰砖砸在领头混混心口。
他额角的新疤神经质地一跳,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围观人群炸开了:
“真营长啊!”
“这年头还敢惹军属,不怕吃花生米?”
“快去叫联防队!”
领头混混脸上一阵青白,眼角余光慌乱扫向巷口——后路已被堵死。
他身后几个跟班面无人色,一个手抖,“哐当”一声,铁棍掉在地上。
陆凛冬的军官证如同定海神针,控住了局面。
人群目光聚焦在那刺目的红色证件上,也聚焦在他不动如山的侧脸上。
只有那锅仍在建国手中微微荡漾的滚烫辣油,还在“滋滋”作响。
祝棉却捕捉到了领头混混刚才那惊鸿一瞥——
她视线锐利地扫向巷口尽头那道半塌的矮墙。
墙头一个模糊影子猛然缩回头!
灰色粗布衣角一闪而没。
祝棉心头一沉。
那绝不是普通闲人。姿态里的观察意味太浓,撤退的动作太利落。
“萌芽”。
两个冰冷的字眼钉入脑海。
凛冬耳朵里的杂音、酸梅晶的化学味、此刻墙头的窥视……碎片呼啸拼合!
危机根本没解除。
表面的地痞退了,真正的敌人像鬣狗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再次扑咬!
她攥紧藏在袖子里还沾着面粉的拳头。
凛冬暴露了军官身份,虽能震慑地痞,却也可能成为“萌芽”的新目标!
必须行动。
不能等。
祝棉深吸一口气。
那股浓郁的、霸道的辣椒混合牛骨髓的荤香充斥胸腔,奇异地给了她临危的镇定。
就在领头混混被证件逼得彻底没了声息时,祝棉动了。
她没看那群痞子,猛地一步上前,快得像要接住那锅随时可能倾覆的滚油!
她没有直接碰建国紧绷的手臂——怕吓到孩子。
而是以极自然的姿势,伸出一只手,稳稳托在铁锅另一个把手下方。
分担了重力。
铁锅轻微一沉,溅出几星油花,建国手臂的颤抖立刻缓和了大半。
祝棉另一只手飞快从腰间帆布包里摸出只干净搪瓷缸子——原本装凉开水的。
她目光灼灼,语气却突然爆裂热情:
“傻站着干什么!”
突兀拔高的声音像小锤子砸开凝固的空气。
“建国快把锅端稳!别让油溅着街坊!”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将缸子伸向锅边。
托着锅的手腕灵巧一倾。
红亮滚烫、浮着厚厚一层金色牛骨髓和辣椒籽的热辣香油,如同被驯服的金红瀑布,“哗啦”一声注满大半缸子。
“这位大哥!”
祝棉猛地转向那个脸色煞白的领头混混,眼神里的敌意倏地一收,换上纯粹又精明的笑意。
变脸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火气不小哇!大热天动肝火伤身!”
她将那满满一缸子冒泡的滚烫辣油不由分说递过去,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尝尝我这个!正宗川西味道!红花椒麻椒配三年陈黄菜籽油熬的!再浇上我这秘制现泼牛骨髓辣油、芝麻碎、花生碎!搁你们南方白米粉圆子上一拌,嘿,神仙都不换!”
她目光真诚得让人发毛,语气熟稔自然:
“拿回去试试!保管你吃了,再来我这摊上买!”
领头混混彻底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怼到鼻子底下的通红油辣子,大脑完全宕机。
剧本……不该是这走向啊!
刚才还剑拔弩张,这小军嫂转眼就开始强行推销她那破油辣子?!
军官的冰冷震慑还没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慷慨”砸得他晕头转向。
就在他呆若木鸡时,祝棉身体不着痕迹地向陆凛冬方向微侧,如同只是调整姿势。
她紧贴在对方军装袖子边缘的手肘,借着搪瓷缸子遮挡,极其轻微地——
点了一下。
两下。
三下……停顿。
笃、笃……笃笃笃。
陆凛冬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
左耳里隐蔽的助听器滤过周遭哄闹,清晰捕捉到那一丝因身体接触传导来的、极细微的振动韵律。
熟悉的、带着警示的讯号!
‘萌芽’!
他瞳孔不着痕迹地收缩,锐利目光不动声色扫向巷口矮墙。
墙头空空,只有晚风吹过枯草。
但心头警报瞬间拉响。
妻子的判断,从未出错。
对方还在侦查。
他们暴露了。
祝棉却已像完成什么大事,利落撤回手,重重拍了下陆援朝撅着屁股藏在案板下偷吃辣酱的小脑袋瓜(小孩立刻发出含混呜咽)。
“都听好了!”
她直起身,一手叉腰,一手在空气里虚点,声音清亮如灶膛里新添干柴,整个人气势全变了。
眉宇间带出当家主事者的魄力。
“今儿个我‘徐记牛骨髓油泼辣子’开业!碰上有眼不识泰山的好汉捧场!搅了我一场虚惊!正好!”
“给大家伙添点实惠!剩下这些,”她脚尖踢踢旁边还剩大半桶的油辣子铝桶,又指指散落的干辣椒、芝麻、花生碎,“通通半价!要买的街坊邻居动作麻利!”
“限时限量!”
她目光灼灼扫视四周:“过了这村,可没这么新鲜滚烫的开锅头道货!”
陆凛冬立即明白了妻子的用意。
这看似荒诞的强行推销,是在用最大程度的热闹、纷乱和人群聚集,彻底搅浑眼下危险的局势!
让对方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睛找不到焦点,不敢轻举妄动!
他紧抿的唇线压着汹涌心潮。
当机立断。
陆凛冬收回军官证,动作标准地放入贴胸内袋,最后一丝冷光消失于军装之下。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形成无声命令。
目光沉静而信任。
无需言语。
祝棉接收到那无声的支持。
她立刻如同一枚投入热油的生姜片,火力全开!
“张婶子!给您打上!多放花生碎!拌面绝了!”
“王大娘!您拿海碗过来!够全家吃一大顿!”
“哎孙老师!您要芝麻多的?好嘞!香掉眉毛!”
摊位前瞬间如过年赶集般火爆!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半价!刚出锅的油辣子!这年头油多金贵!
注意力立刻从对峙完全转移到油辣子上。
“给我打一点!”
“先给我盛!”
“孙老师你抢我秤盘干嘛!”
讨价还价声、碗瓢磕碰声、招呼声交织沸腾,刚才的紧张肃杀被人间烟火驱散得一干二净!
祝棉手里大铁勺挥舞得虎虎生风,眼神却如捕猎的隼,借着每次弯腰取物、侧身递碗的瞬间,机警扫视巷口及周围一切异常动静。
陆凛冬也没闲着。
他看似沉稳站着,身体却以极小幅度调整角度,宽阔肩背将仍在后怕发抖的建国和案板下的援朝牢牢挡住。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持续地、不着痕迹地透过人群缝隙,扫描巷口矮墙、对面屋顶、任何可能有异动的死角。
左手悄然按在腰间硬物轮廓上——那里藏着随时准备应对不测的手枪。
残阳彻底隐没,天地被混沌蓝灰色笼罩。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几乎窒息的辣椒油、香料和人群汗水的复杂气味。
被遗忘在角落的领头混混端着那沉甸甸、油腻腻、开始散热凝固的搪瓷缸子,彻底傻眼。
他看看手里这不知如何处理的“礼物”,看看眼前完全失控、为半价油辣子疯狂的人群,再看看那对军服笔挺、女悍如风的夫妇……
一股巨大的、荒诞的憋屈感和被彻底愚弄的眩晕感冲上头顶。
他像个被踢出游戏的最可笑的小丑。
留在这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走!妈的!”
他回过神,把搪瓷缸往旁边破砖堆上狠狠一掼!
“哗啦”脆响!
红亮油泼了一地残砖,几粒芝麻滑稽地沾在碎瓷片上。
他头也不回地带跟班挤进人群缝隙,骂骂咧咧却又逃命似地钻走了。
背影狼狈,带着被时代洪流碾过的恐慌。
喧嚣抢购持续了好一阵。
直到最后一点油辣胚子和调料底子都被刮得精光,人群才心满意足地陆续散去。
晚风吹来凉意,吹散浓重呛人的辣味,留下淡淡牛油和香料的后调。
摊前狼藉一片:翻倒的小桌、滚地的秤砣、撒落的碎辣椒花椒、亮晶晶的油腻渍……
小院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死寂沉甸甸压下来,带着比刚才更深沉的警觉。
“爸……”
一个带着巨大后怕和被压抑哭腔的细小声音响起。
一直躲在木头案板下,紧紧蜷缩着圆胖身体,啃着半个沾满红油冷馒头的陆援朝,终于探出沾着芝麻粒和辣酱油星的脸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眼睛里残余着惊悸恐惧。
“爸……”他又叫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怕惊动夜色里的鬼怪。
陆凛冬深吸一口带油气的冷风。
紧绷如硬弓的身体略微松弛。
他蹲下身,布满粗茧的大手用力按在援朝肉乎乎的肩膀上。
没说话。
但那手掌的温度和力量带着电流,无声传递着最可靠的依靠。
小胖子肩膀一垮,“哇”地真正哭出来,像找到了卸下所有惊恐的闸口。
陆建国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空铁锅锅沿微微发颤。
他苍白小脸上全是冷汗,混杂着辣油热气凝成的水珠。
搏命般的孤勇褪去,暴烈情绪宣泄一空,身体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无法控制的余悸。
但他紧抿着嘴,倔强地不让任何软弱声音泄漏。
只有那长长的、睫毛浓密的眼缝微微泛着红。
祝棉没有立刻安抚孩子。
她的神经依旧像上紧的发条,高度警惕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墙头的影子像根冰冷毒刺扎在心头。
“萌芽”的暗影,绝不肯就此散去。
她开始动手清理狼藉。
动作麻利得不像刚经历一场惊魂。
“建国,”祝棉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在交代最普通的家务,“帮妈把那边散的花生芝麻扫拢了,别糟蹋东西,一会儿挑挑还能用。”
陆建国猛地抬头。
狼崽子似的眼中残留的恐惧慌乱,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强烈感情瞬间覆盖。
她居然还让他干活……
她还肯让他叫这声“妈”……
不是责怪他鲁莽闯祸,而是如常地、平静地,把他拉回最日常的生活里。
夜色彻底吞没小巷。
祝棉抬起眼,望向那道矮墙——
那里空无一人,却仿佛留下一道冰冷的视线,粘在脊背上,久久不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