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冬推门进来时,天已黑透。
他军大衣上沾着霜,呼吸间白气团团。那包“梅山特产”酸梅晶被轻放在桌上,塑料包装在昏黄灯泡下泛着冷光。
“敌情有变。”他声音压得很低。
祝棉没去看那包粉末。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冲散凝滞。冰凉的水流过她微红的手指,捻熄了灶眼跳动的蓝火苗。
“孩子都睡了。”她声音平稳,像冬日里一盆温在炉边的水,“先喝口汤,胃暖了,脑子才清亮。”
锅盖揭开,乳白热气轰然腾起,瞬间在玻璃窗上凝成雾。两根炖得酥烂的牛骨捞进粗瓷海碗,汤面上浮着明晃晃的油花,撒一把葱花,掰半块玉米饼搁在碗沿。
陆凛冬喉结滚动,接过碗大口吞咽。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冻僵的四肢一点点回暖。他紧绷的肩线松了两寸。
“老耿那边……”祝棉搅着锅底,“腿又犯了?”
“嗯。”陆凛冬咽下干涩的饼子,“天一冷就钻心疼。厂里效益不行,学徒工那点钱,不够塞牙缝。家里俩孩子,媳妇急得嘴上燎泡。”
他想起下午看到的:冷锅冷灶,药罐咕嘟,昔日的侦察标兵蜷在炕头,眼神空洞。
祝棉的手顿了顿。锅里金黄的牛油正凝结成白色脂膏,飘出浓香。
“那就不能再等了。”
她果断拿起锅铲,将白油刮进瓦罐。
“明早让建国放学后,去食堂老张家问问,有没有不要钱的牛筒骨下水,弄几根回来。”
天刚蒙蒙亮,祝棉就提着马扎蹲在了家属院后门的水泥池旁。
盆里泡着两根粗壮的筒骨,沾着深红筋肉和暗红骨髓。
“妈,这是啥?”陆援朝吸着鼻涕凑过来,小胖脸上写满好奇。
“宝贝。”祝棉头也不抬,小刀精准地沿骨缝推进,手腕一旋,刮下半凝的淡黄色脂肪,“牛骨髓油。好东西。”
刀尖挑起指甲盖大小、闪着琥珀光泽的油脂,递到援朝鼻子下。
浓烈丰腴的奶脂香气瞬间俘获了孩子。
旁边的陆建国抿着嘴,皱眉看着母亲摆弄那些骨头渣子。他昨晚听见了“敌情有变”,蒙眬间仿佛还听到窗外可疑的脚步声。此刻他手里捏紧自制的竹片小刀,目光在院门外幽深的小道上梭巡。
“哥,你要么?可香了!”援朝踮脚献宝。
建国猛地缩回手:“脏!”
但他余光忍不住瞟向母亲的手。那双手沾着骨屑油渍,动作却利落高效。手腕上暗红的星形烫疤,在她专注的动作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啪嗒。”
一直安静画画的陆和平,将小画本轻轻推到哥哥面前。
画纸上:一个顶着夸张卷发的人影搅动大锅,锅中涌出无数圆圈表示沸腾。几颗五角星正从锅底上浮。最下方,一个表情冷酷的小人扎着马步,手里紧握细棍。
祝棉瞥了一眼,嘴角无声地弯起。
那几颗笨拙的五角星,分明指向她袖口的疤痕。而那个守在锅前的小人……
她凑到和平耳边,用气声带笑说:“把我们的小哨兵画得真神气。”
和平耳朵尖红了,收回本子。
两天后,工人新村路口支起一个小推车摊子。
三尺宽的木板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三个亮铮铮的白搪瓷面盆:一个装油光水滑的阳春面,一个码着焦黄酥脆的辣椒丝,最后一个瓦罐盖着盖,散发着霸道浓香。
那是祝棉的秘制武器——牛骨髓油泼辣子。
滚烫澄清的牛骨髓油,在不同温度下反复泼淋在三种辣椒面、花椒粉、芝麻、花生仁和秘制香料上。香气带着燎原之势,直钻路人鼻腔,勾得五脏六腑都在叫嚣。
老耿和他媳妇局促地站在推车后。
老耿拄着拐杖,伤腿不敢着力,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媳妇不停用围裙擦手心的汗,目光在稀疏行人间逡巡,充满期待与惶恐。
陆凛冬便装靠在不远的砖墙上,帽檐压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头几个客人是被香味硬拽过来的。
“嚯!这啥味儿?忒香了!”一个蹬二八自行车的汉子猛捏刹车。
“大哥,尝尝不?”老耿媳妇声音发颤,按祝棉教的步骤挑面、浇汤,从瓦罐深处挖出一勺深红油亮的牛骨髓油泼辣子,铺在碗中心。
勾魂摄魄的异香陡然爆发。
“就它了!多少钱?”
“两毛!加一分粮票!”
汉子犹豫一秒——两毛够买半斤富强粉馒头了!但那香气让他鬼使神差拍出钱票:“来一碗!”
滋啦——
滚烫面汤激发辣油活性,红油如活物般晕开,香气炸裂般扩散。汉子三两口下肚,额头冒汗,眼睛发亮:“痛快!再来两碗!给同事捎着!”
一石激起千层浪。
摊前迅速围拢路人。
“给我也来一份!”
“同志,多放辣子,我不怕辣!”
“这辣子拿啥炼的?咋这么香?”
祝棉隔街站在杂货铺屋檐下,旧外套罩头,像个寻常看客。她看着老耿媳妇动作从慌乱变得流畅,老耿眼神重新活泛,心里松了口气。
陆建国蹲在几米外的石墩上,一手捏着削尖的柳木棍,另一手在棉袄口袋里紧握着什么硬物。
就在这时,杂货铺门口两个嗑瓜子的“闲人”对了下眼色。
那个穿花格子人造棉上衣、领口油腻、嘴角两道深深法令纹的瘦高个站了起来,懒洋洋踱步过来。
“哟嗬?新营生啊?”他阴阳怪气,一脚踹在推车轱辘上。
车子猛晃,碗筷哐啷作响。
“知道这地儿谁罩的吗?陈瘸子!打过招呼了?”
老耿脸色煞白,拄拐的手在抖:“同…同志,我们是军属,就…就想混口饭吃……”
“军属?”瘦高个嗤笑,唾沫星子飞溅,“军属就不用付买路钱了?”
他伸出沾着瓜子壳的手指,径直去掀那瓦罐盖。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罐沿的瞬间——
“别动!”
一个脆生生、带着颤抖却凶狠的声音炸响。
陆建国像头被侵犯领地的小狼崽,从石墩上弹跳下来,两步冲到推车前。
瘦高个一愣。
定睛看是个才到他胸口的半大孩子,旧军棉袄打着补丁但干净,头发剃得短短,脸上没什么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头,里面燃着灼人的火苗。
那眼神根本不像十岁孩子该有的。
“小兔崽子滚开!”瘦高个恼羞成怒,挥手就扒拉。
另一只手仍执着地伸向瓦罐。
肮脏的手指即将再次触碰到罐沿——
“咣当!”
惊变陡生!
没人看清那瘦小身影怎么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
比铁锅迸裂还刺耳的撞击声撕碎喧闹!
建国整个人撞上了那个沉重搪瓷面盆!
盆里是半锅用来煮面的、翻滚密集气泡、表面浮着厚厚滚油、正咕嘟冒白烟的开水!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
盛满滚油的沉重面盆,被少年瘦硬的肩膀和拼尽全力的双臂连根顶起!
滚烫、黏稠、混合大骨汤油脂疯狂沸腾的金白液体,如同火山爆发喷涌而出!
在空中掀起一片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剧烈扭曲空气的白金色热浪!
瘦高个所有的狰狞得意凝固在脸上,化作见鬼般的极致惊骇!
他脑子一片空白,那足以瞬间将人烫熟脱皮的热浪像怪兽血盆大口,将他完全吞噬的景象已浮现在眼前。
“妈呀——!”
杀猪般凄厉惨叫冲破喉咙。
他魂飞魄散,身体不受控制向后猛摔!脚下绊蒜,双手在空中乱舞,以最狼狈丑陋的姿势,一屁股狠狠墩砸在冰冷路面上。
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
全场死寂。
所有声音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掐断喉咙。
时间凝固在白金色热浪掀起的致命涟漪中。
只有那盆被撞击得剧烈倾斜、滚油仍在疯狂溅落的巨大面盆,还在发出心悸的哐当巨响。滚烫油点子像密集弹雨噼啪飞溅,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灼烧声和刺鼻白烟。
建国瘦小的身体死死顶着还在摇晃、不断泼洒致命热油的面盆边缘。他双臂青筋暴起,脸颊被零星热油烫出红痕也全然不顾。那双狼崽子般凶狠的眼睛燃烧着决绝,死死锁定瘫软在地、裤裆湿透抖如筛糠的瘦高个。
像盯着一头待宰的畜牲。
那是一种无声的誓言:敢动这个摊子、敢动我妈做的东西、敢动我家人的人,就得尝尝被烫熟的滋味!
老耿和他媳妇吓傻了,张着嘴发不出声。
周围看客瞠目结舌。
陆凛冬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几乎要暴起冲过去,手指关节捏得惨白。他目光锐利扫过马路对面——
祝棉在杂货铺屋檐下飞快朝他做了个“稳住”的手势,眼神异常冷静。她另一只手,已悄然握住柜台上那把用来刮洋锡皮、闪着寒光的刮板。
“小……小同志……小英雄……”瘦高个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巨大恐惧让他彻底失去反抗意志,只剩摇尾乞怜般的颤抖。
他和远处脸无人色的同伴只有一个念头:快逃!离开这有煞神盯着的地方!
建国没说话。
只是那双烧红的眼睛牢牢钉着对方,脚下纹丝不动。面盆边缘还有粘稠滚烫的油滴蜿蜒流下,像熔融的黄金。
陆凛冬动了。
他无声穿过人群,站到建国身边。没看地上瘫着的人,没看儿子,高大宽厚的身影像一道坚固屏障,替那举着“油锅护盾”的顽强小身影,卸去一半来自世俗的异样目光与压力。
人群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该!狗日的地痞!欺负人军区的娃娃!”
一个洪亮声音突然打破死寂。是刚才第一个吃面、带走两碗的汉子。他不知何时又蹬着破车转了回来,车后架夹着没送出去的面条,此刻怒气冲冲瞪着地上的瘦高个。
“报警!抓这街溜子!”
“对!抓起来!”
人群愤怒被点燃。
瘦高个和同伴连滚带爬挤出人群,夹着尾巴狼狈鼠窜。
空气里留下劫后余生的后怕、对那惊人一幕的震撼,还有……那霸道绝伦、仿佛浸染了誓死扞卫生死意味的牛骨髓油泼辣子的浓烈异香,顽固缠绕在每个人鼻端,渗入骨髓。
傍晚,军区小院饭菜香弥漫。
老耿媳妇送来一大块卤猪脸肉报答。祝棉用辣椒油拌了,又炒了几个爽口小菜。桌上搪瓷缸子里,是特意给建国煮的牛奶,漂着几粒枸杞——那是从食堂老王手里磨来压惊的“补品”。
陆和平安静趴在桌上画画。
陆援朝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口齿不清地吹嘘:“我哥!可厉害啦!咚一下,就把坏人烫飞啦!”
建国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只是微微露出的耳朵尖,在油灯光下红得明显。他垂下的眼睫在眼眶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筷子的手指还有些发白。
祝棉没说什么煽情夸赞。
她舀了一大勺特意单独煨在小砂锅里、炖得极其软烂浓郁的牛骨髓汤,稳稳倾倒在建国微微见底的饭碗里。
稠得像胶质、金黄泛油光的汤瞬间浸透米饭粒。
一股难以言喻的、将人身心瞬间包裹的暖意,混合着骨髓特有的深沉丰腴香气,沉甸甸地落进少年紧绷的心底。
那一瞬间,建国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松。
他抬头,飞快看了母亲一眼。
祝棉正低头给援朝擦嘴,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手腕上那个星形疤痕,此刻看去不像伤疤,倒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陆凛冬沉默地吃着,给和平夹了块没刺的鱼肉,又瞥了眼建国。
少年正低头喝汤,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影。他喝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碗汤是什么需要仔细品味的珍贵之物。
窗外,夜色渐浓。
牛骨髓油泼辣子的香气,似乎还隐约飘在空气中,混着万家灯火透出的暖意,将这个经历了惊心动魄一日的小院,温柔包裹。
而那只盛过滚油、被少年用身体顶起的面盆,此刻静静躺在灶房角落,盆沿上还留着几道油渍。
像一道沉默的誓言,见证了一个少年如何用最笨拙也最炽热的方式,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