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外,号角声再次响起。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集结的号角——低沉,悠长,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唤。
林冲站在贞娘的牌位前,背对着灵堂大门。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又有人来了。
而且这次,来的是很多人。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向灵堂。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几百人的脚步。
是那些当年和他一起在校场上流汗、在营房里喝酒、在战场上拼命的兄弟们。
林冲的手,微微握紧。
灵堂门口,徐宁第一个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老人——都是禁军旧部,都是当年和林冲一起吃过苦的老兄弟。
但这一百多人,只是第一批。
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人。
第二批,五十多人,都是当年禁军各营的教头、都头、伍长。
第三批,八十多人,都是当年在西北打过仗的老兵,身上还带着当年的伤疤。
第四批,一百二十多人,都是这些年陆续投诚的原禁军军官,有的刚从汴梁城里出来,有的从外地赶来。
第五批……
第六批……
第七批……
一拨接一拨,像永远不会断的流水。
每一批人进来,都先对着贞娘的牌位磕头,然后站到灵堂两侧。
灵堂两侧很快就站满了人,后面来的人只能站在灵堂外面。
但没人抱怨。
他们就那么站着,穿着破旧的军服,披着麻,戴着孝,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却没有人退缩。
一个独眼老兵站在人群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高俅。
他叫王二疤,当年是禁军刀牌手,跟着种师道打过西夏。他那只眼睛,就是在战场上被流矢射瞎的。
他本来可以不瞎。
那场仗,朝廷发了抚恤银,说好了阵亡给五十两,重伤给三十两。他瞎了一只眼,算重伤,该领三十两。
但银子没到他手里。
层层克扣,到他手里只剩二两。
二两银子,够治什么?
他那只眼睛,就那么烂在眼眶里,疼了三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他恨。
恨了二十年。
现在,那个克扣军饷的人——高俅,就跪在他面前。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旁边一个老教头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
“二疤,别冲动。今天是陛下的日子。”
王二疤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我知道,”他说,“我就看着。”
“看着那狗贼,怎么死。”
另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缺了左臂的老人。
他叫刘三,当年是禁军骑兵,在西北和西夏人拼命。那一仗,他砍死了三个西夏兵,自己也被砍断了左臂。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但他没死。
他被战友背回来,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三夜,居然活过来了。
活过来之后,他领了抚恤银——本来该有三十两,但到他手里只剩五两。
五两银子,够什么?
他回到老家,老娘已经饿死了。他靠着那五两银子,买了口薄皮棺材,把老娘埋了。
然后他当了乞丐,要了二十年饭。
直到齐军打过来,他听说林冲当了齐王,才从老家赶过来。
他没什么本事,只剩一条命。
他想亲眼看着高俅死。
死了,他就去陪老娘。
还有一个老人,站在最前面。
他叫周桐,当年是禁军教头,和林冲一起教过新兵。
林冲叫他“周大哥”。
周桐比林冲大十岁,当年在禁军,没少照顾林冲。林冲刚当教头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周桐手把手教他怎么带兵、怎么练兵、怎么让新兵蛋子服气。
后来林冲出事了,周桐不敢说话。
他怕。
怕高俅整他。
他缩着脖子,躲了十八年。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孝服,披着麻,看着高俅跪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活得像条狗。
“周大哥,”旁边有人小声叫他。
周桐没应。
他只是看着高俅,目光复杂。
有恨,有悔,有悲,有愧。
灵堂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这次来的人,穿着不一样。
不是破旧的军服,是崭新的官袍——大齐的官袍。
是那些已经投诚、被封了官职的原禁军军官。
他们有的在齐军里当了将军,有的在地方上当了知府,有的在朝廷里当了侍郎。
但他们今天都来了。
都穿着孝服,披着麻,和那些老兵站在一起。
官职高的站前面,官职低的站后面。
但没人分彼此。
都是兄弟。
都是当年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一个穿着三品官袍的中年人走到周桐身边,轻轻叫了一声:
“周大哥。”
周桐转头,愣了一下:
“你是……小石头?”
那人笑了,笑得很苦涩:
“周大哥还记得我。我是小石头,当年跟着您学枪法的那个。”
周桐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小子……长这么大了……”
小石头——现在应该叫石将军——点点头:
“周大哥,这些年……您还好吗?”
周桐苦笑:
“好?好什么好。老了,废了,就剩一口气,等着看那狗贼死。”
石将军看着他,目光复杂:
“周大哥,当年……您不该躲的。”
周桐低下头: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高俅:
“所以我今天来了。来赎罪。”
石将军拍拍他肩膀:
“周大哥,陛下不怪您。”
周桐摇摇头:
“陛下不怪,我怪自己。”
他顿了顿:
“等那狗贼死了,我就去贞娘坟前磕头。磕完头,这辈子……就过去了。”
灵堂里,人越来越多。
五百人。
八百人。
一千人。
灵堂内外,黑压压全是人。
全是披麻戴孝的禁军旧部。
有老的,有少的,有断胳膊的,有瞎眼睛的,有走路要人扶的,有站都站不稳的。
但他们都在。
都来了。
林冲站在贞娘的牌位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
是他的兄弟。
是那些和他一起流过汗、流过血、拼过命的人。
是那些当年没能帮他、现在来赎罪的人。
是那些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的人。
他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激动。
是悲愤。
是十八年的仇恨,即将爆发的压抑。
高俅跪在灵堂中央,浑身发抖。
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
几百双眼睛,像几百把刀子,扎在他身上。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看见那些被他害过的人。
但他又忍不住偷看。
偷偷扫了一眼——
全是老人。
全是老兵。
全是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他看见了王二疤那只瞎眼。
看见了刘三空荡荡的左袖。
看见了周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看见了那些断胳膊、断腿、满脸伤疤的老兵。
他浑身一抖,低下头。
“爹……”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他儿子高衙内——高廉。
高衙内跪在他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像纸。
他已经晕过去三次了。
每次醒来,看见那些老兵的眼光,又晕过去。
“爹……我怕……”
高俅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他也怕。
他比谁都怕。
高俅身后,还跪着他的全家。
妻王氏,五十八岁,面如死灰。
妾五人,张氏、李氏、赵氏、钱氏、孙氏,个个瑟瑟发抖。
子三人:高廉(高衙内),三十四岁,已经吓晕了四次;高节,二十八岁,低着头不敢看人;高义,二十五岁,浑身抖得像抽风。
女二人:高婉,二十岁;高婵,十七岁,抱在一起哭。
孙辈四人:最小的那个,高小宝,四岁,被老妇人抱着,睡着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睡着。
高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那是他最疼的孙子。
他忽然想,这孩子……也会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可能要亲眼看着他们死。
灵堂外,号角声又响了。
这次是三声。
三声之后,所有人安静下来。
林冲动了。
他转过身。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一身粗麻孝服,没有龙袍,没有铠甲,没有佩剑。
就一身白。
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贞娘死时穿的那身衣裳。
他手里拿着一炷长香。
香是檀木的,粗如小指,青烟袅袅。
他一步一步,走向灵堂中央。
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牌位。
“贞娘,”他轻声说,“朕来了。”
“带着兄弟们,来看你了。”
他点燃那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升起,飘向牌位,飘向天空。
然后他转身,看着满堂的人。
一千多人,齐刷刷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那些苍老的、憔悴的、满是伤痕的脸。
那些等了十八年、就等今天的脸。
他开口:
“兄弟们。”
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那些老兵,也看着他。
看着这个当年和他们一起练枪、一起喝酒、一起吹牛的年轻人。
现在,他是齐王了。
但他还是叫他们“兄弟”。
王二疤那只独眼,忽然湿了。
刘三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微微颤抖。
周桐低下头,老泪纵横。
小石头——石将军,挺直腰杆,握紧拳头。
一千多人,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动白幔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的哭声。
林冲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那是祭文。
他亲手写的。
写了三天三夜。
每一个字,都是一滴血。
“兄弟们,”他展开祭文,“今天,朕要宣读祭文。”
“祭贞娘,祭父亲,祭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冤魂。”
他顿了顿:
“祭这十八年,所有的血和泪。”
他举起祭文,开始念:
“维大齐武德元年十月十九,齐王林冲,谨以清酒时馐,致祭于亡妻张氏贞娘之灵前……”
声音低沉,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灵堂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高俅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接下来念的,将是他的罪状。
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死一万次。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见十八年前那场大火。
火光里,贞娘靠着墙,眼睛睁着。
看着他。
至死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