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卯时三刻。
汴梁皇宫,紫宸殿。
今天的大殿格外空旷——不是来的人少,是人太多了,但都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看起来就像少了一大半。
四品以上官员,在京的拢共三十七人,全到了。
没人敢不来。
城外齐军的火炮,一炮能轰塌一段城墙。城内的粮仓,一粒米都找不出来了。百姓饿得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完了拉不出来,胀死在路边。
这个时候还敢称病不朝的,明天就得被人肉包子铺老板当成食材卖掉。
赵佶坐在那张木椅上——龙椅被搬走了,换了这个,说是“节俭”——环视着下面这群鹌鹑一样的臣子,心里一阵悲凉。
三十七个人,个个穿着最体面的官服,但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活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诸位爱卿,”赵佶开口,声音沙哑,“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议降。”
满殿寂静。
没人说话。
赵佶等了片刻,又道:
“齐军围城,粮草断绝,西军覆灭,援兵无望。朕……撑不下去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哭了。
哭自己这二十年皇帝当得窝囊,哭这三百二十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哭那城外连绵数十里的齐军营帐,像一条巨龙,随时能把汴梁城吞下去。
“官家,”张邦昌终于站出来,小心翼翼道,“臣斗胆问一句——降,是怎么个降法?”
赵佶看着他:
“你想怎么降?”
张邦昌咽了口唾沫: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让齐军退兵。只要他们退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退兵?”赵佶打断他,“怎么退?”
张邦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官家,臣听闻……齐王林冲,最恨的人是谁?”
赵佶一愣。
张邦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高俅。”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佶脑子里那团浆糊。
高俅!
对!高俅!
林冲最恨的就是高俅!高俅害他家破人亡,害他发配沧州,害他贞娘惨死!
如果把高俅交出去……
“你是说……”赵佶眼睛亮了,“弃车保帅?”
张邦昌点头:
“官家圣明。”
赵佶腾地站起来,来回踱步。
弃车保帅。
弃高俅,保自己。
高俅现在关在应天府死牢里,本来就是等死的。把他全家绑了,送给林冲,求他退兵……
这个主意,越想越可行。
可是——
“林冲会答应吗?”赵佶停下脚步,看着张邦昌,“他只要高俅的命,不要朕的江山?”
张邦昌苦笑:
“官家,这就要看怎么谈了。”
“怎么谈?”
“先献高俅,再献……再献……”
他说不下去了。
赵佶盯着他:
“再献什么?”
张邦昌一咬牙:
“再献山东、河南等地,称臣纳贡,求齐王退兵。”
满殿哗然。
“割地?!”
“山东河南?!那是大宋的根基!”
“张邦昌!你疯了!”
张邦昌没理他们,只是看着赵佶。
赵佶脸色铁青,手在抖。
割地。
称臣。
纳贡。
这是亡国!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城外三十万齐军,城内百万饿殍,西军没了,禁军散了,金国使者在驿馆里蹲着看笑话……
他还能怎么办?
“容朕……想想。”他颓然坐下。
朝会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紫宸殿,边走边小声议论。
“张邦昌那老狐狸,出的什么馊主意!”
“割地?那是祖宗的江山!他张邦昌有什么资格割!”
“就是!要割也不能只割山东河南,得把河北也割了,让金国跟齐军打去!”
“……你比张邦昌还狠。”
“废话,反正都是割,割谁不是割?”
议论声渐渐远去。
大殿里只剩下赵佶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木椅上,望着空荡荡的龙椅底座发呆。
李彦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李彦,”赵佶忽然开口,“你说……朕要是把高俅献出去,林冲会放过朕吗?”
李彦小心翼翼道:
“这……臣不知。”
“猜猜。”
李彦想了想:
“臣以为……林冲不是滥杀之人。”
“怎么说?”
“他打下那么多地方,杀过几个人?”李彦道,“汴梁城,他没攻;西军降卒,他没杀;种师道,他放了。这人……心里有杆秤。”
赵佶沉默。
心里有杆秤。
那杆秤上,自己的分量有多重?
够不够换一条命?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传旨,”他站起身,“派人去应天府死牢,把高俅全家押来汴梁。”
李彦一愣:
“官家,真要……”
“去,”赵佶打断他,“越快越好。”
应天府死牢。
高俅蜷缩在干草上,已经三天没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病了。
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贞娘饶命”,一会儿喊“林冲别杀我”,一会儿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狱卒们懒得管他,反正再过几天就要死了,早死晚死都一样。
“高俅,”一个声音从栅栏外传来,“有人来看你了。”
高俅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外面。
是张邦昌。
“张……张相……”他嘶声道,“您……您怎么来了?”
张邦昌看着他,眼神复杂:
“高太尉,官家派我来接你。”
高俅一愣:
“接我?接我……去哪儿?”
“汴梁。”
高俅眼睛亮了:
“官家要见我?官家要救我?!”
张邦昌没说话。
高俅挣扎着爬起来,扒着栅栏:
“张相!您告诉官家!我……我还有钱!我在城外还有三百亩地!还有五间铺子!全献给官家!只要……只要留我一条命!”
张邦昌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高太尉,走吧。”
高俅被拖出牢房,塞进一辆囚车。
囚车启动,向汴梁方向驶去。
他趴在车里,望着越来越远的应天府城墙,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也许……也许官家真的会救他。
也许……也许他还能活。
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不是救赎,是献祭。
十月初十,亥时。
汴梁皇宫,御书房。
赵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
他在起草国书。
“大宋皇帝赵佶,谨致书大齐皇帝林冲陛下……”
写了一句,写不下去了。
称臣。
要称臣。
他拿起笔,把“皇帝”两个字划掉,改成“国主”。
“大宋国主赵佶,谨致书大齐皇帝陛下……”
他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
大宋国主。
不是皇帝了。
只是国主。
他继续写:
“罪臣赵佶,昏庸无道,宠信奸佞,致令忠良蒙冤,百姓涂炭。今愿献祸首高俅全家,以谢天下。并割让山东、河南等地,永为大齐藩属,岁岁纳贡,只求退兵……”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山东。
河南。
那是大宋的腹地,最富庶的地方。
割出去,大宋就只剩江南巴掌大一块地方了。
可他不割行吗?
不割,连江南都没有。
他咬咬牙,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卷帛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玉玺,重重地盖了上去。
“传旨,”他声音沙哑,“明日午时,派人出城,送国书。”
李彦接过国书,手在抖:
“官家……”
“去吧。”
李彦退下后,赵佶独自坐在御书房里。
案上摊着他那幅没画完的《寒江独钓图》。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渔翁……”他喃喃道,“朕还不如你。”
画上的渔翁,独坐孤舟,垂钓寒江。
自由自在。
而他,是笼中的鸟,是网里的鱼,是案板上的肉。
任人宰割。
他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城外的粥香。
很香。
香得像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