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酉时三刻。
齐军中军帐内。
种师道坐在那里,浑身的血已经半干,凝成黑红色的痂。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毛流下来,滴在膝盖上。
他没有擦。
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
林冲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卷白布——是绷带,老赵刚才送来的,说是用开水煮过,干净。
“老将军,”林冲轻声道,“让晚辈给您包扎一下。”
种师道抬头看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冲上前,蹲下来,把白布浸在温水里,拧干,轻轻擦拭他额头的伤口。
伤口很深,是被石头磕的,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林冲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种师道看着他,忽然开口:
“林教头,你这双手……是握枪的,不是给人包扎的。”
林冲没抬头:
“握枪的手,也能包扎。”
他顿了顿:
“十八年前,贞娘受伤的时候,朕也这样给她包扎过。”
种师道愣住了。
贞娘。
那个被高俅害死的女人。
那个让林冲等了十八年的女人。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林冲的眼睛。
包扎完额头,林冲又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虎口崩裂,血糊了满手。林冲用温水慢慢洗,把血痂泡软,一点点擦掉。
种师道看着他的手,忽然说:
“林教头,你……不恨老夫吗?”
林冲停了一下,继续擦:
“恨什么?”
“恨老夫当年……没出来替你说话。”
林冲沉默片刻:
“恨过。”
他抬起头,看着种师道:
“刚出事那几年,朕恨所有人。恨高俅,恨蔡京,恨赵佶,恨那些见死不救的同僚,恨这吃人的世道。”
他顿了顿: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林冲低下头,继续包扎,“恨不能让贞娘活过来,恨不能让时间倒流,恨不能让这世道变好。”
他把绷带缠好,打了一个结:
“所以朕不恨了。朕只想……把这世道,改一改。”
种师道看着他,久久无言。
包扎完了。
林冲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种师道。
种师道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帐内一片寂静。
忽然,林冲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种师道愣住了。
“你——”
林冲抬头,目光平静:
“晚辈林冲,见过种老将军。”
这是晚辈见长辈的礼。
这是学生见老师的礼。
这是……一个赢家对一个输家,最大的尊重。
种师道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林教头,”他声音沙哑,“你……你这是何苦……”
林冲没有起身:
“老将军忠义,林某敬佩。”
他顿了顿:
“十八年前,老将军在西北,以三万西军抗西夏十万铁骑,死战不退。那一战,老将军杀了三天三夜,杀得西夏人胆寒,再不敢犯边。”
“十五年前,老将军回京述职,在朝堂上当众驳斥蔡京‘减军饷以充花石纲’之议,说‘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虽然后来军饷还是减了,但老将军那番话,朝野传诵。”
“十年前,金人南侵,老将军率西军驰援,在太原城下与金兵血战七日,斩杀金将完颜宗翰之弟完颜宗敏,金兵退走五十里。”
林冲一字一句,历数种师道一生的战功:
“老将军一生,打了四十年仗,守了四十年边,救了无数百姓,护了无数城池。大宋欠老将军的,太多。”
种师道听着,眼眶越来越红。
那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林冲记得。
林冲都记得。
“林教头,”他声音发颤,“你……你比赵佶……强一万倍。”
林冲摇头:
“晚辈不敢与先帝相比。”
他抬起头,看着种师道:
“然赵宋气数已尽,高俅、蔡京之流祸国殃民,民不聊生。老将军一生忠勇,不该给这样的朝廷陪葬。”
种师道沉默了。
他知道林冲说得对。
大宋确实气数已尽。
赵佶确实昏庸。
高俅、蔡京确实该死。
可是……
“林教头,”他轻声道,“老夫……打了一辈子大宋的仗。让老夫降,老夫……做不到。”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
“晚辈不是请老将军降。”
种师道一愣:
“那你想怎样?”
林冲起身,走到案边,拿起一卷帛书,递给他。
种师道接过,展开。
是一道诏书。
大齐皇帝的诏书。
内容很简单:封种师道为“西军节度使”,世袭罔替,仍统西军。西军将士,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路费。种师道本人,可随时入朝议事,可不跪,可不称臣。
种师道看完,手在抖。
这不是投降。
这是……请他留下来。
以平等的身份,留下来。
“林教头,”他抬起头,“你……不怕老夫反你?”
林冲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老将军若是会反的人,”林冲看着他,“十八年前就反了。”
种师道愣住了。
这句话,林冲说过一遍了。
但此刻再听,他忽然懂了。
林冲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收买他,不是在利用他。
林冲是真的……敬他。
敬他这四十年,守了四十年边,护了无数百姓。
敬他这四十年,从未背叛,从未投降,从未妥协。
敬他这四十年,是大宋最后一块骨头。
“林教头,”种师道声音沙哑,“老夫……老夫……”
他说不下去了。
林冲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老将军,不用说了。”
他看着种师道的眼睛,一字一句:
“晚辈只问一句——老将军可愿留下,与晚辈一起,把这天下治好?”
种师道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泪如雨下。
七十岁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哭过。
此刻,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林教头,”他哽咽道,“老夫……老夫……”
他忽然跪倒在地,不是单膝,是双膝。
“罪臣种师道,参见陛下!”
林冲赶紧扶他:
“老将军快请起!”
种师道不肯起:
“陛下,老夫……老夫有罪。”
“什么罪?”
“十八年前,”种师道低着头,“高俅陷害陛下的时候,老夫……老夫就在京城。老夫知道陛下是冤枉的,但老夫……没敢说话。”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老夫对不起陛下。老夫……该死。”
林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和种师道平视:
“老将军,朕说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伸手,扶住种师道的双臂:
“从今往后,咱们一起,把这天下治好。”
种师道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林冲扶他起来,扶他坐下。
然后他转身,对着帐外道:
“来人,上酒!”
酒上来了。
不是一碗,是一坛。
老赵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本来是给自己闺女出嫁准备的,听说陛下要请种师道喝酒,二话不说抱来了。
“老将军,”林冲亲自斟酒,“请。”
种师道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醇厚绵软,回味悠长。
他一口干了。
林冲又给他斟满。
他又干了。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
他一口气喝了五碗,脸不红,气不喘。
“好酒量!”鲁智深在帐外探进半个光头,“老将军,改天咱俩喝一场!”
种师道看着他,笑了:
“好。和尚,老夫等着你。”
鲁智深咧嘴一笑,缩回头去。
种师道放下碗,看着林冲:
“陛下,老夫……有一事相求。”
“老将军请讲。”
“老夫麾下有个小子,叫周大牛,今年十九,”种师道看着他,“他爹死在西夏人手里,他妈死在逃荒路上,老夫收留了他。今天战场上,他受了伤……”
林冲点头:
“朕让人把他接到军医处去了。老将军放心,死不了。”
种师道眼眶一热:
“多谢陛下。”
他顿了顿:
“还有曲端那小子……他脾气倔,但人忠心。陛下若不弃,留他一条命,让他跟着老夫……”
林冲笑了:
“曲端也没死。鲁智深亲自把他带回来的,说这小子有种,要请他喝酒。”
种师道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欣慰:
“好……好……”
他端起碗,看着碗里的酒:
“陛下,老夫……敬您。”
林冲端起碗:
“老将军,请。”
两人一饮而尽。
帐外,天色已暗。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十万大军的营帐上,银光闪闪。
武松骑在马上,望着中军帐的方向。
鲁智深蹲在他旁边,啃着一个鸡腿。
“武老二,”鲁智深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哥哥怎么对那老头那么好?”
武松想了想:
“因为他是种师道。”
鲁智深挠头:
“这你都说过一遍了。”
武松看着他:
“那你懂了没有?”
鲁智深摇头。
武松叹了口气:
“种师道,是大宋最后一块骨头。哥哥不是在收服他,是在告诉天下人——跟着大齐,有肉吃。”
鲁智深似懂非懂。
但他看着中军帐里透出的灯光,忽然咧嘴笑了:
“管他呢,反正以后是一家人了。”
远处,汴梁城的灯火稀疏暗淡。
皇宫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赵佶的御书房。
他还在画画。
画什么呢?
没人知道。
也没人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