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正业是什么,陆大人难道不清楚吗?”
陈元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消瘦的手腕,动作娴熟地为她斟茶。
“人在江湖,多一个身份就多一分安全,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这一点,想必陆大人比在下体会更深。”
这陈元杀人的功夫不算到家,还能混上青鸾的位置,原来功夫都用在这些旁门左道……或者说,生存之道上了。
看着像是个出尘世外的高人,其实是个滑不留手的泥鳅。
李雪鸢心中评价道。
“今日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李雪鸢没动茶盏,开门见山地问。
如今的“陆沉缨”怀揣着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罪证,身处龙潭虎穴般的帝都,任何不必要的耽搁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关于那个人,”陈元顿了顿,语气中有一丝隐隐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惧怕,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你有线索了吗?”他没有明说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你问我?”
李雪鸢挑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不是你义父吗?他的行踪动向,你不该比我更清楚?”
她刻意加重了“义父”二字,带着一丝试探。
听到“义父”二字,陈元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变,指尖在茶杯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像是听到多么可怕的一个词,又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
他手松了又紧,盯着面前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又推回去:“你既然这么清楚我与他的关系,那很该无所不知才是。何必再来问我。”
李雪鸢淡笑一下,不再逼问,终于抬起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充斥口腔,让她忍不住眉头紧蹙,连忙“呸”了一口,吐槽道:“你这是什么烂茶叶,居然还能拿出来卖?不怕砸了招牌?”
这茶比她喝过的任何药汤都要涩口。
见她一直避而不答,反而在茶叶上纠缠,陈元只好顺着她的话说,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这是特制的药茶,虽入口苦涩难当,但能清热解毒,平心静气。况且,来我这儿的客人,十有八九也不是为了这口茶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李雪鸢放下茶杯,又拿起一块点心,这点心倒是做得小巧可爱。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只听楼下木台中央,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位身着深蓝色长袍、头戴方巾的中年司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以内力催动,清晰地传遍茶肆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静雅!今日陆明茶肆,论道开始!今日之辩题是——”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二楼白纱后的身影,又环视一楼翘首以盼的茶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玄阳王贺之鱼,昔年挥师北境,击退狼戎,保我大乾社稷安危于累卵之际,可谓功在千秋!然,近年来,民间屡有传闻,王爷居功自傲,贪赃枉法,圈占民田,甚至……欺男霸女,横行不法!今日之问,便是:玄阳王之功,赫赫在前;玄阳王之过,昭昭在后。二者相较,其功过,是否可以相抵?其罪责,又是否因功而可赦?”
此言一出,满座先是死寂,随即哗然之声骤起,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虽说大乾王朝向来言论相对开明,并无明确禁止民间议政的风俗,甚至朝廷有时还会从清议中采风。
但如此堂而皇之、直指核心地公开辩论一位手握重兵、权势熏天的王爷的功过得失,尤其还是在这天子脚下的浮玉京,着实是胆大包天了些!
这茶肆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雪鸢心中一动,望向对面好整以暇品着“烂茶”的陈元。原来他今日神神秘秘约她前来,是想请她来看这个。
“举手之劳,算是帮陆大人一个小忙,”陈元牵了牵唇角,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楼下,“既然要合作,总该让大人看到我的一点诚意和价值。”
他虽然不完全清楚李雪鸢扮作陆沉缨的具体目的和背后牵扯,但是真正陆沉缨的目的他很清楚。
便是要将玄阳王贺之鱼的罪证公之于众,让他得到应有的审判。
自己此举,利用茶肆论道,将玄阳王之事置于舆论风口,无疑是最好的推波助澜。
无论李雪鸢是想借势而为,还是想观察风向,对她都有利。
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你也不怕得罪了那个人?”
李雪鸢意味深长地问。
她可是记得,地狱道是接了单子来截杀陆沉缨的,这茶肆论道直指玄阳王,岂不是直接打了那位大主顾的脸?
陈元闻言,转过头,脸上那抹淡漠的笑容里透出一丝冷峭:“这是陆明茶肆的事,和旁的……比如达摩书院,或者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接单有接单的规矩,杀不了的人,不会再接第二次。至于其他人是死是活,是喜是怒,”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与我陆明何干?”
同样当过地狱道的业务骨干,这陈元看事情、撇清关系的手段,倒是要比她当初更通透、更圆滑得多嘛。
李雪鸢不再多说,专心吃着桌上的点心,竖起耳朵,准备仔细聆听这场陈元精心为她准备、或许也将震动京华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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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骚动之后,辩论正式开始。
按照茶肆规矩,由支持“功过可抵”的一方先发言。
“在下不才,愿先抛砖引玉!”
只见二楼东侧一处白纱后,一位头戴纶巾、身着青色儒袍的青年撩开白纱,站起身,他面容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激昂,朝着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清越:
“玄阳王贺之鱼,戎马半生,为大乾尽心尽力,此乃不争之事实!想当年,北境狼戎铁蹄南下,边关告急,生灵涂炭,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之际,是玄阳王临危受命,亲率孤军,深入不毛,浴血奋战三载,终将狼戎主力歼灭于阴山之下,使其至今不敢南顾!
“此等不世之功,堪与古之卫霍比肩!保境安民,护佑社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岂是些许微末小过可以抹杀?《左传》有云,‘善不可失,恶不可长’。然又有言,‘计功而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