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太极殿早朝。
张九龄出列,“陛下,江南道吴郡陆象先、会稽虞景明、丹阳陶谦益等一百二十余名士绅联名上书,弹劾门下侍中冯仁。”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九龄手里那份折子上。
一百二十多人的联名弹劾,在大唐开国以来不是没有过,可弹劾的对象是冯仁。
那个在甘露殿里跟圣人拍桌子骂娘、被罚了三年俸禄却毫发无伤的人。
不少官员悄悄把目光移向班列中段那个穿紫袍的身影。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接过高力士呈上来的折子,翻了两页。
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翻了两页,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
他看了一眼冯仁:“冯侍中,有人弹劾你,你不自辩?”
冯仁睁开眼,出列拱手:“回圣人,辩什么?
辩臣不是奸佞?还是辩臣身世清白?”
“那你自己说,你是什么人?”
“臣是替圣人办事的人。”
冯仁的声音不高不低,“新政是圣人钦定的国策,臣不过是替圣人跑腿。
陆象先弹劾臣,说臣滥杀朝廷命官。
可臣杀了谁他也没指明证据。
但臣倒要问问陆象先,他陆家在江南占了四十七万亩良田。
鱼鳞册上只记了十二万亩,瞒报的三十五万亩,该不该按新政补税?”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四十七万亩,这个数字砸在太极殿里,比一百二十人的联名弹章更让人心惊。
冯仁从袖中抽出那本江南世家田亩实册,双手呈过头顶:
“臣这本册子上,记着陆虞陶三家在江南瞒报的田亩数、历年逃税的账目、以及与他们勾结的地方官员名单。
请圣人御览。”
高力士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册子捧到御案前。
李隆基翻开册子,只看了两页,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好一个陆象先。他自己屁股底下坐着一座金山,倒有脸弹劾替朕办事的人。”
李隆基看向李林甫:“这份折子是今早送到政事堂的,御史台压了一夜,为何?”
李林甫出列,躬身的弧度比往日深了三分:“回圣人,臣以为此折牵涉甚广。
恐在朝中引起不必要的议论,故暂压一夜,想待事态明朗再呈御览。”
“不必要的议论?”李隆基冷笑一声,“你是怕引起议论,还是怕有人不知道这份折子的内容?
昨夜御史台有个书吏往后宫递了东西,是你授意的?”
李林甫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圣人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
他压折子、递誊本,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用的都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人。
可圣人知道了,而且当场说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身边有冯仁的眼线,或者说,整个御史台都在冯仁的眼皮子底下。
“臣……”李林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臣只是按例将弹章誊本送往后宫存档,并无他意。”
“存档?”冯仁转过身来,看着李林甫。
“李中丞,御史台的弹章誊本存档,走的是门下省的文书房,什么时候改走后宫采买的门路了?”
完了,那件事是瞒不住了……李林甫猛地叩首,“臣万死!”
冯仁转过身,朝御座拱了拱手,“臣弹劾御史中丞李林甫,勾结后宫,干预朝政,泄露御史台机密。”
“臣附议。”张九龄出列。
“臣附议。”裴耀卿出列。
“臣也附议。”源乾曜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殿中陆续站出十几位重臣,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李林甫。”他终于开口:“朕问你,宇文融弹劾张说的时候,你在背后递了多少刀子?”
李林甫的脊背猛地一僵,“臣……臣只是秉公办事,宇文融所劾皆有实据……”
“宇文融弹劾张说贪墨一百万贯,确有实据。
可你李林甫在荆州那边替江南世家遮掩田亩账册的事,也有实据。”
李隆基从册子里抽出一页纸,朝李林甫的方向扬了扬:
“这是荆州刺史宋之问死前留下的亲笔信。
信上写着,你在荆州经手的田亩过户,少说也有二十万亩。
这些田,鱼鳞册上记的是‘寺庙香火田’,实际上是你们拿去给江南世家做人情的筹码。
李中丞,你要不要看看?”
李林甫没有抬头。
他知道圣人不是在诈他。
“臣知罪。”
“你知的是什么罪?是勾结地方官虚报田亩的罪?
还是勾结后宫泄露御史台机密的罪?
还是……替寿王拉拢江南世家、图谋东宫的罪?”
最后这句话很重。
这不是御史中丞勾结后宫的问题了,这是储位之争。
是皇子与外臣结党、觊觎太子之位的大逆之罪。
李林甫猛地抬起头来,“圣人!臣绝无此意!
臣只是受惠妃娘娘所托,替江南世家递了几份折子,臣从未参与寿王府的任何谋划!
臣若有半句虚言……”
“传朕旨意。”李隆基打断,宣旨:“李林甫,勾结地方官虚报田亩、泄露御史台机密。
着即革去御史中丞之职,贬为荆州长史,即日离京赴任。”
荆州长史是从五品下,比御史中丞的正五品上低了整整两级。
又是外放,等于是从权力的中枢一脚踢到了地方。
可毕竟没有下狱,没有抄家,没有追查到底。
圣人留了他一条命。
张九龄出列说:“臣请以政事堂名义,派巡按使前往江南道,督办新政田亩清查事宜。”
“准。”李隆基点了点头,“巡按使的人选,政事堂拟个名单呈上来。
朕只有一条要求!
派去的人,不能跟江南世家有任何瓜葛。
谁要是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鬼,李林甫就是他的下场。”
张九龄应了一声,退回了班列。
李隆基又看向冯仁:“冯侍中,你呈上来的这本册子,朕收下了。
江南道那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若陛下允许……”
“不许埋人!”
冯仁:“……那臣没话说了。”
李隆基嘴角抽了抽,挥了挥手。
小黄门的“退朝”喊得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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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苏无名正站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不知在等谁。
“先生。”苏无名见冯仁过来,连忙收起公文,拱手行礼。
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开门见山:“小苏啊,江南道巡按使,想去吗?”
苏无名愣了一下,正色道:“学生听凭朝廷调遣。”
“行了,别跟我打官腔。”冯仁笑着骂了一句,随即凑近些。
“江南的水比京畿道深十倍,世家盘根错节,手段也更脏。
当然,不用你动手宰人,这些脏活累活我来做。”
苏无名(#°Д°):“先生,这话可不兴说啊。”
冯仁斜了他一眼,“你当我乐意大半夜扛着铲子出门?
我这老腰,一百多岁了,容易吗?”
苏无名的嘴角抽了又抽。
他实在没法把“一百多岁的腰”和“扛着铲子埋人”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
“先生,学生去江南,要做什么?”
“明面上,你是政事堂派下去的巡按使,督办田亩清查。
到了苏州,先别急着翻鱼鳞册,先把陆象先的底细摸清楚。
他致仕之前在朝中当过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官场。
苏州刺史、别驾、司马,有一个算一个,多半跟他沾亲带故。
你去了之后,他们面上会对你客客气气,背地里会使绊子、递假账、送黑状,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冯仁一边走一边说,苏无名跟在半步之后,听得仔仔细细。
“那学生该如何应对?”
“不应对。”冯仁脚步不停,“你只管收他们的假账,记他们的黑状,面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越糊涂,他们越放心。他们越放心,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你一个人在明处当靶子,我在暗处替你收拾人。
等他们发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的时候,不用你翻鱼鳞册,自有人捧着真账本来求你。”
苏无名面露难色:“先生啊,我现在都刑部尚书了……”
“代尚书。”冯仁打断:“那件事结案了吗?”
苏无名被冯仁这句话问得愣住了。
是啊,韦抗的案子结了,凶手阎罗针死了,宋之问死了,钱管家死了,连幕后推手宇文融都被贬出京了。
可韦抗临终前留下的那本账册上,那句“此案首谋,不在京畿”,到现在也没查清楚到底指的是谁。
所以,还不算他的政绩。
“先生,能给学生调个人吗?”
冯仁满意点头:“这个我明白,我会跟大理寺协调,把卢凌风调给你。”
苏无名苦笑了一声,朝冯仁拱了拱手:
“先生,学生此去江南,少则数月,多则半年。
樱桃和两个孩子,就托付给您和费老了。”
“放心。”冯仁摆了摆手,“你那小丫头在我这儿比在你家还自在。
上回还揪着老费的胡子喊‘驾’,老费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舍得松手。
你儿子更不用提,跟我家那皮猴子快把侍中府的树爬秃了。”
他拍了拍苏无名的肩膀,“朝堂上那些烂摊子有张九龄顶着。
你就专心去苏州啃那块硬骨头,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苏无名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朝冯仁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朝马车走去。
车帘掀起又落下,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远去。
冯仁站在宫门口,目送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辆马车拐过街角彻底瞧不见了,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