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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 第190章 先生,你觉得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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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先生,你觉得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政事堂里,张九龄的案头堆了三摞折子。

左边是江南道各州刺史呈上来的例行公事,右边是户部送来的秋粮核销账目,中间那摞最薄,却最压手。

那是冯仁派人送来的江南世家田亩实册,厚厚一叠。

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着田亩数、户主名、实际耕种面积、鱼鳞册登记面积、差额、经手人、分赃比例。

张九龄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就开始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贪官,可这本册子上记的不是贪官,是制度。

是一个运行了数百年的、把朝廷的赋税变成世家私产的精巧机器。

陆氏名下田产四十七万亩,鱼鳞册上只记了十二万。

虞氏名下田产三十五万亩,鱼鳞册上只记了九万。

陶氏名下田产二十八万亩,鱼鳞册上只记了七万。

差额加起来,比江南道一年的正税还多。

裴耀卿坐在他对面,面前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他方才也翻了那本册子,翻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张相,这册子若是呈到御前,江南道怕是有一半的官要掉脑袋。”

“掉脑袋?”张九龄头也不抬,“掉脑袋是轻的。

你想想,朝廷一年从江南道收的正税折合铜钱不过八十万贯。

可这三家光是瞒报的田亩,按新政的税率算,每年就该多缴二十万贯。

二十万贯,够养多少兵?够修多少里官道?够赈多少灾?”

他把册子合上,推到裴耀卿面前:“这册子不能直接呈到御前。

圣人看了,怕是当场就要下旨抄家。

可江南那边还没准备好,地方上的官吏还没换完,若是这时候打草惊蛇,陆虞陶三家往岭南一缩,咱们就抓瞎了。”

“你的意思是……”

“先压着。”张九龄靠在椅背上,“冯侍中送这份册子来,不是让咱们现在就动手的。

他是让咱们心里有数,知道江南的水有多深。

水深了,就得一步一步蹚,急不得。”

裴耀卿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正要走,政事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源乾曜站在门口,面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

“张相,裴相。”源乾曜跨进门来,把文书搁在案上,“江南道急报。

吴郡陆氏家主陆象先,昨日在苏州府衙门前聚众千人。

焚烧新政告示,扬言‘官绅一体纳粮是暴政,江南士绅宁死不从’。”

张九龄和裴耀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那层熟悉的头疼。

陆象先动手了,而且是在新政公文还没正式下发江南之前就动手了。

这说明江南那边有他的眼线,消息比政事堂的公文还快。

“聚众千人。”裴耀卿端起那碗凉透的茶灌了一口,“他一个致仕老臣,哪来这么大的号召力?”

“号召力不是他的,是银子的。”

张九龄道:“陆家在江南盘踞了数百年,方圆百里之内的佃户、庄客、商贩,十户里有六户靠着陆家吃饭。

陆象先不用号召,他只要放出风声说新政要加税,那些靠他吃饭的人自己就会替他出头。”

源乾曜在圈椅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那现在怎么办?苏州刺史的折子还在路上,估计明日就能到长安。

这案子一旦摆到朝堂上,宇文融那帮人肯定会借题发挥,说新政激起了民变。”

“民变?”张九龄冷笑一声。

“陆象先一个坐拥几十万亩良田的大地主,带着一群靠他施舍过活的佃户去烧新政告示,这不叫民变,这叫世家反扑。

源相,你是鲜卑人,你比我更清楚这些汉人世家的路数。

他们在地方上经营了几百年,根扎得比朝廷的衙门还深。

新政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当然要跳脚。”

源乾曜没有接话。他出身鲜卑贵族,祖上是北魏太尉源贺,入唐以来源家世代为官,可说到底,他们终究不是汉人。

汉人世家的圈子,他进不去,也不想进。

张九龄说的没错,江南这场风波不是民变,是世家反扑。

可正因为是世家反扑,才更难办。

民变可以用兵镇压,世家反扑却不能。

因为他们不拿刀,他们拿的是人脉、是银子、是祖宗传下来的名望。

这些东西,刀砍不断,火烧不尽。

“我去一趟侍中府。”张九龄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这事得让冯侍中知道。

他在江南布了眼线,陆象先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比咱们清楚。”

源乾曜和裴耀卿同时点了点头。

张九龄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源乾曜:“源相,还有一件事。

陆象先的侄子陆伯言,已经在长安住了好几天了。

他见过李林甫,也见过寿王府的人。

江南那边在点火,长安这边在接应。

这把火能不能扑灭,不在于苏州府衙门口那千把人,而在于长安城里这盘棋。”

源乾曜的眉头拧了起来。李林甫和寿王府。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由不得他不多想。

寿王是武惠妃的儿子,武惠妃刚重新掌了后宫,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

李林甫在御史台虽然被冯仁压了一头,可御史中丞的位子还在,弹劾百官的权力还在。

这两个人若是联手替江南世家说话,朝堂上的风向怕是又要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九龄已经推门出去。

~

张九龄到侍中府时,冯仁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

秋后的西瓜不算甜,籽多肉少,冯仁啃了两口就把瓜皮往石桌上一丢,拿袖子擦了擦嘴。

费鸡师拄着拐杖坐在廊下,面前也搁着一块瓜皮,啃得比冯仁干净,只剩一层薄薄的青皮。

“先生。”张九龄跨进院门,拱了拱手,“江南出事了。”

冯仁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吃瓜吗?”

“不吃了。”

张九龄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抽出那份急报递过去。

“陆象先在苏州府衙门前聚众千人,焚烧新政告示,扬言江南士绅宁死不从。”

冯仁毫不在意,“你报圣人了吗?”

“还没报。”

张九龄摇了摇头,“陆象先动手之前,长安这边已经有人在替他造势了。”

冯仁把瓜皮往石桌上一丢,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整了整青衫的衣襟。

“有胆,既然他们先越界,那就到我出手了。”

“先生打算怎么做?”张九龄问。

“简单,埋人呗。”

“先生。”张九龄斟酌着措辞,“陆象先毕竟是致仕老臣,当过宰相的人。

若是不经三司会审就直接……”

“谁说不经三审?”冯仁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我是那种不讲规矩的人吗?”

张九龄(lll¬w¬):“先生,你觉得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冯仁脸红了几分,挠挠头,“天灾人祸嘛。

他们得罪的人太多了,老天爷看不下去,收走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九龄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跟冯仁讲道理,比跟圣人讲道理还难。

圣人好歹还顾及天子的体面,冯仁是连体面都懒得装。

“那行吧,我去跟圣人说说。”

张九龄起身离去,心道:希望先生的刀能慢点吧。

……

张九龄前脚刚走,冯仁后脚就把剩下的半块西瓜啃完。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把瓜皮往墙角的泔水桶里一甩,瓜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了进去。

费鸡师拄着拐杖从廊下挪过来,歪着头看他:

“师兄,你真打算把陆象先也给埋了?

那老家伙可是当过宰相的人,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你动他,就不怕那帮人联名上书弹劾你?”

“弹劾我?”冯仁嗤笑一声,“弹劾我什么?

弹劾我下雨天路滑,陆象先不小心摔死了?

还是弹劾我江南的蚊子太毒,叮了他一口他就蹬腿了?”

费鸡师的嘴角抽了抽:“你这叫不讲理。”

“我什么时候讲过理?”冯仁站起身来,

“跟他们讲理,他们跟我讲银子。

他们跟我讲银子,我就跟他们讲刀子。

刀子讲不通,我就讲铲子……挖坑的铲子。”

他转身往书房走,走到廊下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

“老费,你帮我拟一份名单。

江南道那边,跟陆虞陶三家走得近的官员,不管是现任的还是致仕的,全列出来。

我要看看,这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费鸡师拄着拐杖在石凳上坐下,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翻到空白页,拿起案上的炭笔,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名字。

~

冯仁的书房里,烛火一直亮到三更。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左边是江南道不良人送来的陆虞陶三家田亩实册。

右边是费鸡师刚拟好的江南官场关系网。

中间是一份空白的奏折,折子上只写了四个字——“臣冯仁奏”。

书写完毕,装进封套,用火漆封了口,交给守在门口的不良人:

“明日一早,送到政事堂张相案头。

告诉他,这份折子先压着,等我的消息再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