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
京兆府尹被贬为庶人,卢凌风从金吾卫大将军撸到校尉。
没有人敢替他说话。
他自己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金吾卫大将军的印信、兵符、令牌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整了整甲胄,走出衙门正门。
门口的甲士下意识行礼问好。
卢凌风看了他一眼,“好好当差。”
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裴府的方向去了。
裴宽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浇花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从上往下浇,而是蹲在花盆前头,用一把长嘴铜壶对着花根一点一点地滴。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撸了?”
“撸了。”卢凌风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金吾卫大将军换成了左金吾卫中郎将曹世忠。
我如今是大理寺校尉,从六品下。”
裴坚放下铜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卢凌风一眼。
卢凌风身上还穿着金吾卫大将军的甲胄,甲叶子擦得锃亮,腰间的横刀也是上好的镔铁刀,可这身行头如今已经不属于他。
“甲胄和刀,是金吾卫的。”裴宽说。
“知道。”卢凌风站起身,开始解甲胄的皮扣。
皮扣是新换的,勒得很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裴宽走过来替他解了。
甲胄卸下来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然后是横刀,然后是护腕,然后是铜符。
裴坚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片刻,“喜君,把那套靛蓝棉袍拿出来。
对,就是你年前新做的那套,一直没穿过的。”
片刻后,裴喜君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棉袍出来,搁在卢凌风手里。
“年前做的,想着开春穿,一直没舍得。你试试合不合身。”
卢凌风捧着那套袍子,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转身进了厢房,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那身靛蓝棉袍。
裴喜君绕着他走了一圈,把他后襟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点了点头:“还行。”
裴坚说:“从三品大将军撸到从六品校尉,你是头一个不喊冤的。”
“喊冤有用吗?”卢凌风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裴宽递来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韦尚书死在我金吾卫的眼皮子底下。
永宁坊的巡逻队被人调走,武侯铺的士卒被人迷倒,我这个金吾卫大将军什么都不知道。
圣人只撸了我的职,没砍我的脑袋,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有救。”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
裴坚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苏无名。
他跨进院子,先朝裴坚拱了拱手,然后走到卢凌风面前,把油纸包搁在石桌上。
“西市老赵家的烧鸡。知道你今日不好过,特意买的。”
卢凌风低头看了看那只油纸包,油已经渗出来了,把纸浸得半透明。
“你是来嘲笑的吗?”
“不是来笑话你的。”苏无名解开油纸包,烧鸡的香气混着炭火的余温在院子里散开,“我找你有正事。”
卢凌风撕了一只鸡腿下来,咬了一口,
“一个从六品大理寺校尉,能帮你什么?我连金吾卫的人都使唤不动了。”
“我不是来使唤你的。”
苏无名在他对面坐下,“韦尚书临终前留下一把钥匙,他说刑部架阁库第三排最里面有个铁箱子。
我昨夜去看了,里头是一本账册。”
裴坚浇花的手微微一顿:“账册?什么账册?”
“京畿道田亩贪墨案的完整记录。”
苏无名压低声音,“比刘秉文那本还要详实。
上面不仅有贪墨的数目、分赃的名单,还有一句最关键的话——‘此案首谋,不在京畿。’”
卢凌风咽下鸡肉:“不在京畿,在哪儿?”
“书页缝隙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荆州’。”
“荆州。”卢凌风把鸡骨头搁在碟子里,“那地方从贞观年起就是南方的粮仓,这些年朝廷的漕粮有一半走荆襄水道北运。
若账册上写的‘首谋在荆州’是实话,那挖出来的怕是比京畿道这二十三个县还要深。”
“所以我来找你。”
苏无名把油纸包推到一边,从袖中抽出那本账册翻开,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将纸条上的字指给卢凌风看。
“你在大理寺当过少卿,在军中带过兵,知道怎么在地方上查人而不打草惊蛇。
我现在是代尚书,刑部上下几百双眼睛盯着,走一步都有人递折子。”
卢凌风沉吟了片刻:“你想让我以校尉的身份去荆州?”
“不是以校尉的身份。”苏无名合上账册,“是替韦尚书扶柩回乡。”
裴坚的眉头挑了一下:“韦抗的祖籍在荆州?”
“不在荆州,在襄阳。
但襄阳和荆州水路相通,扶柩南下,沿途停靠荆州是最顺路的一条线。
你带着韦尚书的灵柩、带着刑部的挽联、带着朝廷的抚恤文书,大摇大摆地走官道。
明面上是送韦尚书入土为安,暗地里把荆州的情势摸一遍。
账册上写‘首谋在荆州’,你不必查到底,你只要找出哪几户人家、哪些衙门、哪些商号在田亩案发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反常,就是线索。”
卢凌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朝苏无名拱了拱手:“我今夜就动身。”
苏无名摇头,“要快。”
卢凌风:“(⊙_⊙)?苏无名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京畿道这段时间一直有官员被灭门是谁干的吗?”
卢凌风蹙眉。
苏无名凑上前,低声道:“我怀疑,这些都是先生所为。”
“……你说什么?”
“我说,京畿道那些灭门案,是先生的人做的。”
卢凌风的目光在苏无名脸上停了很久。
“苏无名……”他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的这句话,够冯侍中死一百次?”
“我知道。”苏无名的声音很平,“所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告诉他?”
“因为你会。”苏无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你会先听完我的话,再去告诉他。我了解你。”
卢凌风被他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
他确实打算听完就去侍中府,可苏无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反倒不好立刻走了。
“说。”
“京畿道八桩灭门案,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每一桩案子都发生在‘官绅一体纳粮’推行之后,每一桩案子的死者都是反对新政最激烈的人。”
苏无名把茶盏搁下,“先生说他不是凶手,我信。
可那些案子若不是他做的,又会是谁做的?
能在半个月之内连杀八名朝廷命官,还能让京兆府、大理寺、刑部三个衙门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整个大唐,除了先生的不良人,谁有这个本事?”
卢凌风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无名说得有道理。
不良人的势力遍布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从西市的胡商到东市的药贩,从坊墙根下补鞋的老汉到朱雀大街上卖炊饼的摊贩……
那些人看着不起眼,可若是拧成一股绳,力量大得惊人。
“就算如此。”卢凌风终于开口,“先生也不会做这种事。
他要杀人,不会用这种法子。”
苏无名抬起头来,“前段时间,京城就有好几个经不起查的官员失踪了。
京兆府、大理寺还有刑部,都递了委托找人的折子。你猜怎么着?”
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一场大雨后,其中有一个从自家的地里出来的。”
“荒谬!人怎么可能……”
卢凌风正说着,苏无名抬手:“你先别急着反驳,听我说完。”
“行。”
苏无名接着说,“当时大雨后,泥土松软,尸体埋得浅,上边的土被冲开。
你说,经过一晚的大雨,加上埋得没多久的尸体,路过的人怎么可能闻不出来?
自从这具尸体被找到,我立刻派人联系大理寺和京兆府,调人去失踪人的家里。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被灭门后,当种菜一般全埋在自家宅院里头。”
卢凌风沉默了许久。
你说这些,是要我怎么做?
苏无名把账册收回袖中,“先生杀的是蛀虫没错,但是这样杀下去怕对先生不利。
所以我想让你快一些,在先生亲自动手之前把人抓住。”
——
天还没亮透,卢凌风便上了路。
韦抗的灵柩停在后面那辆青帷马车上,棺木是上好的楠木,苏无名连夜从刑部库房里调的。
棺前摆着朝廷的挽联、抚恤文书和一只装了石灰的铜盆,一路走一路洒,算是替韦尚书开道。
出长安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守城的校尉验了路引和扶柩文书,看了一眼那口楠木棺材,没多问,摆了摆手放行。
卢凌风策马出了明德门,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灵车走得慢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在看。
看官道两旁的村庄、看路过的驿站、看迎面而来的商队和行人。
苏无名说得对,荆州那边若是真有问题,田亩案发之后,那边的人必然会有些反常的反应。
不是大张旗鼓的反常,是细微的、藏在日常秩序底下的反常。
一个原本热闹的驿站忽然冷清了,一家原本敞着门的商号忽然关了张,一个原本常来常往的官员忽然称病不出。
这些事,走快了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