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鸡师拄着拐杖蹲在廊下煎药,听见这话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面糊怎么了?面糊粘得住鞋底子,还粘不住你那两撮毛?
是你自己喝茶的时候老往胡子上蹭,再好的胶也经不住你那么泡!”
冯仁懒得跟他吵,回到厢房里重新对着铜镜粘胡子。
傍晚。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进了长宁郡公府。
轿帘掀开,李隆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下来,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看着像个来串门的寻常亲戚。
高力士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朱漆食盒,脸上的笑容比平日殷勤了三分。
“圣人驾到,有失远迎。”冯昭抱拳躬身。
“行了行了。”李隆基摆摆手,“大过年的别搞这套,朕今日就是来蹭饭的。”
李隆基在正堂里坐下,“冯仁呢?”
“在后院。”高力士刚要去找,冯仁已经从影壁后头转出来了。
“大过年的,你不在宫里陪老婆孩子,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李隆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不想陪。”
“所以就走到我家来了?”冯仁斜着眼看他,“我家又不是饭馆。”
“你家比饭馆强。”李隆基放下茶盏,“饭馆的厨子没你闺女手艺好。”
冯玥一脸不悦:“没大没小,真当老娘不会发火是吗?”
冯玥这一声“老娘”出口,李隆基端着茶盏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高力士在门口听得真切,拂尘差点脱手,赶紧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李隆基(lll¬w¬):“朕终究是圣人,给些面子……”
“嗯?”
李隆基看向冯仁。
冯仁摊了摊手:“别看我,按辈分这里你最小,我闺女现在也几十……”
“爹~?”
冯仁(#°Д°):“总之……这里你辈分最小。”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天子的威严:“冯仁,你说话就说话,别扯辈分。
朕是圣人,圣人不论辈分。”
“噢,那行。”冯仁在他对面坐下,“皇帝不该带食盒来蹭饭。”
李隆基被噎了一下,朝高力士努了努嘴。
高力士连忙把朱漆食盒捧上来,揭开盖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八样点心。
水晶龙凤糕、透花糍、毕罗、樱桃毕罗、酪樱桃、糖蒸酥酪、乳饼、蜜饯梅子。
“御膳房新琢磨的,朕尝了还行,给你带了一份。”
冯仁低头看了看那碟透花糍,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芝麻馅儿的,甜而不腻,外皮软糯弹牙。
“冯仁,”李隆基嘴角抽了又抽,“你就不怕朕治你个大不敬?”
冯仁一脸无所谓:“那你把我裁了,我可求求你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嘴角抽了两抽,最后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叹了口气:
“你但凡肯让朕省点心,朕也不至于大过年往你这儿跑。”
“你自个儿不想陪老婆孩子,跑我这儿躲清闲,还带八样点心当门票,倒成了我的不是?”
李隆基被他这么一顶,反笑。
“冯仁,朕问你个事儿。”
“说。”
“太子是储君,储君结交外臣,本就有结党之嫌。
源乾曜去东宫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源乾曜去东宫讲北魏旧事,是陛下您准的?”
“朕没准。”
“那他是自己去的?”
“是。”
“那就对了。”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源乾曜自己去的,不是太子请的。
他进了东宫的门,太子总不好把人撵出去。
太子若是把人撵出去了,御史台明日就该弹劾太子‘倨傲不恭、慢待老臣’。
太子若是不撵人,陛下又说太子结交外臣。
横竖都是太子的错,那太子这位置还坐不坐了?”
李隆基被他这一番话顶得半天没吭声。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冯宁剁馅的声响。
李隆基吃了一口肉,“朕希望,能定天下的太子,到朕,止步。”
冯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明白,你不希望太子有自己的班子。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故去或者不想干了,当太上皇过安生日子,你留下的班子能听他的?”
李隆基被冯仁这句话问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在盏沿上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他
朕还没想过那一层。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朕觉得朕还年轻,还能再干几十年。
李隆基想着,年夜饭刚好开席。
正堂里摆了满满一桌。
冯玥的手艺比御膳房不差什么,八宝鸭、葱烧海参、糖醋黄河鲤、蜜汁火方、羊肉暖锅,还有冯宁剁了一下午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热气蒸腾上来,把李隆基那张金贵的脸熏得红扑扑的,他也不端着圣人的架子了,抄起筷子就去夹那条黄河鲤。
“慢着。”冯仁伸筷子挡住了他,“大过年的,鱼得让长辈先动。”
“朕是圣人!”李隆基小声强调。
“需要我给你补上完整的童年?”
冯玥道:“吃吧吃吧,大过年的,别跟他一般见识。”
李隆基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腹肉,又抬头看了看冯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在甘露殿里自在多了。
“冯仁。”他夹起鱼肉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教出来的闺女,比你懂规矩。”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都看向他。
“怎么?朕说错什么了吗?”李隆基看了看周围几人。
“你干嘛?!朕的鸡腿!”
冯昭拽着李隆基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正堂拖到了院里。
李隆基挣扎了两下,发现手劲太大索性不挣了,整了整被扯歪的袖口,压低声音道:
“冯昭,你拽朕出来,到底什么事?”
冯昭松开手,往正堂方向瞄了一眼,“圣人,我爷爷的事情只有我娘和慕青不知道。”
“你是说……李蓉还有你老婆不知道你爷爷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冯昭说,“我娘一直以为爷爷是冯家的远房亲戚,是从太原老家投奔来的。
她敬他,是因为他医术好、见识广、帮了冯家不少忙。
至于慕青……她嫁过来时日尚短,更不会知道。”
他顿了顿,“我爹走之前没告诉她,我大姑也没说,我爷爷自己更不会说。”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冬夜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
“冯仁啊冯仁,”他摇了摇头,“你藏了一百多年,连自己的儿媳、孙媳都瞒着。
你这日子,过得比朕还累。”
“圣人,”冯昭正色道,“臣跟您说这些,不是让您笑话我爷爷的。
臣是想说,今夜大过年的,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吃顿团圆饭。
您方才那句‘你教出来的闺女,比你懂规矩’,虽是玩笑话,可我大姑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她最忌讳别人在她面前端长辈的架子。
您说您是她晚辈,她不挑理;您若摆圣人的谱,她面上不说,心里不痛快。
她不痛快,我爷爷就不痛快。我爷爷不痛快……”
“行了行了。”李隆基摆了摆手,打断了冯昭的话。
他望着正堂里透出的暖黄灯火,望着那些在窗纸上晃动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玩笑确实有些唐突。
冯玥是什么人?
是在冯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一手撑起内宅的人,是冯仁手把手教出来的闺女。
按辈分,她叫他一声“小子”,他确实得应着。
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就算冯仁不动手,冯玥也能把他当人参种地里。
“朕知道了。”李隆基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往正堂走,“回去吃饭。”
冯昭跟在他身后,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重新落座时,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冯玥正给冯宁夹菜。
冯宁正跟费鸡师抢最后一块蜜汁火方,冯仁端着酒碗慢慢喝着,一派寻常人家的除夕气象。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端起酒盏,朝冯玥举了举:“表姑,方才朕言语有失,这盏酒,算是赔罪。”
满桌的人都愣了一下。
冯玥抬起头来,看了李隆基一眼,又看了冯仁一眼。
冯仁端着酒碗,眼皮都没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放下筷子,也端起酒盏,与李隆基碰了一下,瓷盏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冯玥仰头饮尽,将空盏搁回桌上,“吃菜。”
李隆基也饮尽了盏中酒,放下酒盏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顿饭,总算吃出了几分滋味。
冯昭在旁边看着,暗暗松了口气。
他低头扒了口饭,余光瞥见裴慕青正抱着儿子,低声哄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对席间这番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她不知道李隆基为何忽然向大姑敬酒赔罪,只当是圣人体恤老臣,席间一时随和罢了。
饭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紧接着窗纸被映得一亮一亮的。
“放焰火了。”冯宁放下筷子,跑到门口探头去看,“是皇城方向先放的,朱雀大街那边也放起来了!”
“朕让少府监新制的焰火,叫‘万国来朝’。”
李隆基夹了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共放了九十九响,寓意九九归一。
你们在这儿也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