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在荒凉的河滩上跪了许久,直到膝下的碎石硌得生疼,才缓缓直起身。眉心的那点清凉“智”魄依旧萦绕,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前路的艰险与白狐老者消散时那份沉痛的决绝。他摸了摸怀里七个沉甸甸、各怀悲凉的玉瓶,又展开那卷光华内敛的《幽都舆图》,只见已收集的七个标记稳固闪亮,而剩余三个——王恭厂的“灾”、锁龙井的“怒”,以及那最飘忽的“无常之痴”——依旧黯淡,其中“灾”与“怒”的标记似乎比之前更加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黑衣收魂使……它们的目标果然是阻挠送葬,甚至抢夺这些凝聚旧时代精粹的信物。白狐老者临终前说它们要“吞噬,化为新生之力”,这“新生”又是何等模样?王掌柜心中满是疑云,更有一股郁愤之气。这些藏头露尾的邪祟,到底什么来历?
他辨了辨方向,舆图所示,离此地最近的已标记地点,正是那“王恭厂之灾”。他必须尽快赶去,以免信物有失。这片河滩怪石林立,河水黝黑湍急,不见桥梁。正寻觅渡河之法,怀中的龙鳞忽然微微震颤,指向河面上游某处。他循迹而去,绕过一片石崖,只见激流在此处被一块巨大的中流砥柱般岩石劈开,水势稍缓,岩石与岸边竟有几块凸起的、湿滑的礁石相连,堪可踏足。
王掌柜小心翼翼,踩着那些滑不留脚的礁石,一点点往对岸挪。行至河心最湍急处,脚下礁石忽然松动!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黑水之中,慌忙抱住那块中流巨石,才稳住身形,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他喘息未定之际,身侧那块巨大的、被河水冲刷得黝黑发亮的岩石表面,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紧接着,那黑衣收魂使首领,竟从那岩石之中一步迈出,仿佛它本就是岩石的一部分!依旧是那身翻滚着活物般黑雾的长袍,兜帽下的两点幽绿鬼火,冰冷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王掌柜。
王掌柜骇然失色,想退,身后是激流;想进,前路被阻。他背靠湿滑的岩石,无路可走,只能死死握住怀中的龙鳞,掌心全是冷汗。
“逃得倒快。”黑衣首领的声音比在狐书阁时更加嘶哑,仿佛带着金石摩擦的噪音,“胡三太爷那点微末道行,拼却形神俱灭,也只不过将你送出一程罢了。这下北平,无处不是腐朽衰败,你能逃到哪里去?”
王掌柜强压心中惊惧,嘶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非要阻我,抢夺这些旧魂?”
“东西?”黑衣首领似乎嗤笑了一声,那幽绿光芒闪烁不定,“吾等非是‘东西’,而是这旧朝最后的‘不甘’!是爱新觉罗氏龙椅上跌落时,溅起的最后、最烫的血!是宗庙倾覆时,梁柱间发出的最厉的哀鸣!”
它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黑色鳞甲的手,指向王掌柜怀中的玉瓶:“看到了吗?忠、勇、冤、恨、文华、信……还有胡三太爷那点可怜的‘智’!这些都是什么?是旧王朝的骸骨上,最后一点未冷的残温!是它留给这天地,最后一点可怜的、证明它存在过的痕迹!你们——北新那老囚徒,胡三这些旧时代的残渣,还有你这个莫名其妙的送葬人——竟然想将它们安安稳稳地‘送走’?让这一切,就这样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地湮灭?!”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癫狂的怨毒与愤怒,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滚,竟隐隐显露出雾中无数张扭曲的、充满贵气却因怨恨而狰狞的面孔虚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着前清朝服顶戴,或咆哮,或哭泣,或诅咒!
“不!绝不!”黑衣首领厉吼,“这个王朝,哪怕它烂透了,朽灭了,也是我们的王朝!它辉煌过,统治过这万里河山!它不该这样死去!就算死,也要拉着这片天地,拉着这些它所孕育的、滋养的、又最终背叛了它的一切,一起陪葬!让它的怨,它的恨,它的不甘,深深烙进这下北平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让后来者永远记得,这里曾有一个何等庞大的存在,又以何等惨烈的方式消亡!”
王掌柜听得心神剧震,原来如此!这些黑衣收魂使,并非寻常妖邪,而是前清宗室极端怨念的集合体!他们无法接受王朝的平静消亡,宁可将其最后的“魂魄”信物污染、吞噬,或者用来加速“下北平”的彻底崩坏,制造一场充满怨毒的“陪葬”,也不愿让其安然步入轮回!这是一种极致的占有欲与毁灭欲交织的疯狂!
“所以你们四处破坏,掳掠小钟灵那样的纯净灵体,袭击狐书阁,就是为了阻止葬仪,收集乃至毁掉这些信物,让怨气彻底爆发?”王掌柜恍然,心中寒意更甚。
“不错!”黑衣首领逼近一步,那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气息几乎要将王掌柜冻结,“平衡?轮回?笑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便让旧的,用最惨烈的方式‘去’,让新的,永远笼罩在旧的阴影与诅咒之下!这片‘下北平’,就是最佳的陪葬场!而你收集的这些‘三魂七魄’,便是最好的燃料和祭品!交出来,或许……可以让你少受些苦楚,亲眼见证这场盛大的……末日葬典!”
王掌柜背靠冰冷的岩石,退无可退。但他看着眼前这由极端怨念凝聚的怪物,听着它那疯狂的计划,眉心的“智”魄清凉之意流转,反而让他从最初的惊骇中冷静下来。他想起铸钟娘娘解脱时的平静,想起高亮那声“勇力难挡洪流”的叹息,想起崇祯帝对天道的恨意,想起白狐老者最后的托付……这些信物所承载的,固然有悲苦怨恨,但更有忠贞、勇气、文华、信仰,乃至对命运的理解与放下。若任由这疯狂宗室怨念将其污染吞噬,用来制造一场毁灭性的陪葬,那才是对所有这些逝去一切最大的亵渎!
他握紧了龙鳞,那清冽的银光再次微微泛起,虽不足以对抗黑衣首领,却护住他心神不乱。“痴心妄想!”王掌柜的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异常清晰,“你们……不过是些不肯面对现实的可怜虫!王朝气数已尽,乃是天道人心!强留执念,祸乱阴阳,只会让你们永远沉沦在这无尽的怨恨里,不得超脱!这些信物,我会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完成这场葬仪!绝不让你们……得逞!”
“冥顽不灵!”黑衣首领勃然大怒,幽绿鬼火暴射,“那便先拿你祭旗!”
它五指成爪,裹挟着浓稠如沥青的怨毒黑气,猛地向王掌柜天灵盖抓来!这一爪若是抓实,恐怕魂魄立刻就会被撕碎吞噬!
生死一线间,王掌柜怀中的《幽都舆图》再次自发展开!这一次,并非传送,而是七个已收集信物的标记光芒大盛,竟在王掌柜身前交织成一层薄薄的、七彩流转的光幕!同时,他眉心的“智”魄清凉之意瞬间扩散,仿佛让他看穿了那黑气抓来轨迹中最薄弱的一处!
完全是本能反应,王掌柜将手中龙鳞,朝着那“看穿”的薄弱点,用尽全身力气猛掷过去!
“嗤——!”
龙鳞银光与怨毒黑气碰撞,发出刺耳尖鸣!黑气抓势为之一滞!虽然龙鳞瞬间被震飞,不知落入何处黑水,但那七彩光幕也趁机猛地一涨,将黑衣首领震得后退半步!
趁此间隙,王掌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竟从那黑衣首领身侧与岩石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手脚并用,连滚爬爬地冲过最后几块礁石,扑上了对岸的河滩!
身后传来黑衣首领怒极的咆哮,以及黑气轰击在岩石上的巨响。王掌柜不敢回头,拼命向前奔跑,直到冲进一片枯死的、枝干如铁的灌木丛中,才敢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损失了龙鳞,但侥幸逃得一命。更关键的是,他终于明白了真正的敌人是谁,以及这场“送葬”背后,所牵扯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终结方式——平静的轮回,与疯狂的陪葬。
喘息稍定,他挣扎着爬起,望向王恭厂的方向,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场葬仪,他必须完成。不仅为了北新伯的托付,为了白狐老者的牺牲,更为了不让那些疯狂的宗室怨念,将这片土地连同所有记忆,拖入万劫不复的毁灭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