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处标记是护国寺,旁注:“信之魄”。
护国寺,他熟。在阳间的北平,那也是香火鼎盛的大庙。只是不知在这“下北平”,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朝着那方位走去,街巷渐渐规整了些,虽仍是破败,却能看出当年庙前街市的格局。离着老远,便瞧见一片规模宏大的寺庙废墟,殿宇倾颓,廊庑倒塌,仅存的几座殿堂也只剩骨架,唯有那座金刚殿还算相对完整,殿顶虽破了大洞,四壁犹存。
及至殿前,景象更显凄惶。殿门早已不知去向,可以直望进去。殿内光线昏暗,借着破洞投下的、被暗红天幕染色的微光,可见四大天王泥塑巨像依旧矗立原位,只是早已面目全非。彩绘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泥胎,手臂、衣甲多有缺损,裂纹遍布,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香案供桌翻倒,香炉烛台散落一地,积了厚厚的灰尘。
而就在面向殿门、左手第一位、那位手持慧剑的“增长天王”泥塑之上,王掌柜看到了令人心惊的一幕——那泥塑天王怒目圆睁的彩绘眼睛部位,原本该是眼珠的地方,此刻竟有两道浑浊的、泥水般的“泪痕”,从眼角一直蜿蜒流到斑驳的胸甲上!泪水浸湿了泥胎,颜色深暗,仿佛真的蕴含了无尽的悲苦。
更奇的是,在琉璃镜的视野中,这尊泥塑天王周身笼罩着那沉厚的土黄色光晕(那是数百年来承受香火愿力所积),而它摊开的左掌掌心(本该托着某种法器或象征物),却有一小团极其微弱的、青白色的灵光在瑟瑟发抖,如同受惊的幼鸟。舆图上那颤动的灵光标记,正是指向此处。
王掌柜正疑惑间,忽听那泥塑天王,竟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仿佛两块巨石摩擦般的叹息!那声音直接响在王掌柜的脑海:
“唉……劫数……劫数啊……”
王掌柜一惊,忙拱手道:“天王……尊神?小老儿王利发,见此异象,不知……”
泥塑天王的“目光”似乎转动了一下,落在他身上,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惜:“你身负龙伯气息,又怀揣诸般信物……是了,定是那‘送葬人’。你来得……正好,却又……太迟。”
“尊神何出此言?”
“你看,”泥塑天王那泥泪似乎流得更急了些,“吾等泥胎木塑,受人间香火供奉,享一方信仰,便担一方护佑之责。这护国寺,护的是国,也是民。可如今,国已不国,民亦……唉。吾等神力,早已随信仰凋零而衰微,形骸崩坏,不过迟早之事。”它顿了顿,掌心中那团青白灵光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吾掌中所护,乃‘铸钟娘娘’之胞妹,一点未散的‘钟灵’,名曰小钟灵。她姐姐忠魂执于大钟,她这点灵性却侥幸未泯,依附于当年寺内一口小钟,受佛法熏陶,渐生灵智。吾怜其纯净,便以残存香火愿力温养之,藏于掌心。”
王掌柜闻言,看向那团微弱的青白灵光,果然感受到一丝与之前所收“忠”魂同源、却更为稚嫩清新的气息。
“然而,”泥塑天王的声音陡然变得愤怒而悲伤,震得殿内灰尘簌簌落下,“昨夜,一群黑衣鬼魅般的东西突然闯入!它们身负诡异邪法,专噬各类精魂灵气!吾等泥胎朽躯,行动不便,香火神力又近乎枯竭,竟……竟被它们强行夺走了小钟灵!”那泥塑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有无形的心在抽痛,“吾愧对铸钟娘娘!愧对这点护佑之责!更恨……恨这衰颓之世,连一点纯净灵光都容不下吗?!”
话音未落,王掌柜怀里的龙鳞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此同时,琉璃镜中,殿外某个方向的雾气里,陡然闪过几道迅疾如电的漆黑影子,带着浓烈的、吞噬一切的贪戾气息!
黑衣收魂使!它们竟然就在附近,而且似乎正朝着某个方向疾驰!
泥塑天王也感应到了,急道:“是它们!它们定是将小钟灵带往某处污秽之地炼化!送葬人,你身负龙鳞,或可克制几分它们的邪气!求你……救救那孩子!吾……吾已无能为力,只能以此残躯,为你略指方向!”说罢,它那泥塑的右手,那柄残缺的慧剑,竟艰难地、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缓缓抬起,指向殿外东南方向。
王掌柜不及细想,救人(救灵)如救火!他朝泥塑天王重重一点头:“天王放心!小老儿尽力而为!”转身便冲出大殿,朝着慧剑所指方向,发足狂奔!
他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快,肺里像拉风箱一样,两腿发软,但怀里的龙鳞震动越来越急,仿佛在催促。穿过几条荒街,越过一片瓦砾堆,前方出现一片更加破败、散发着污秽水气的区域,像是个废弃的沼泽或淤塞的河道。
龙鳞的震动在此处达到顶峰!王掌柜猛刹住脚步,躲在一堵矮墙后,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黑水洼旁,三个黑衣人影正围成一圈。它们全身笼罩在浓墨般的黑袍里,看不清面目,只有兜帽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它们手中各自捏着诡异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个由惨绿符文构成的邪阵正在黑水洼上闪烁。阵眼中心,正是那团青白色的、瑟瑟发抖的小钟灵!灵光比之前看到时更加黯淡,似乎随时会熄灭。
王掌柜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冲出去。对方有三个,而且一看就不好惹。硬拼是找死。他急得满头汗,眼睛四下乱瞟,忽然看到不远处水洼边,散落着几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条石,像是某座桥梁的残骸。他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他悄悄摸到条石后面,看准那三个黑衣收魂使全神贯注维持邪阵、背对着他这个方向的时机,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动其中一块看起来最不稳当的条石!
“轰隆——哗啦!”
条石翻滚着,重重砸进黑水洼边缘,泥水四溅,巨大的声响和震动瞬间打破了邪阵的稳定!三个黑衣收魂使猝不及防,法诀一乱,那惨绿邪阵光芒顿时明灭不定!
“何人捣乱?!”沙哑愤怒的厉喝响起。
就是现在!王掌柜猛地从条石后跃出,高举手中那枚龙鳞!龙鳞在接近黑衣收魂使和邪阵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冽的银白色光芒,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带着龙族天然的威严与辟邪之力,狠狠冲撞在那摇摇欲坠的邪阵之上!
“嗤——啦——!”
如同滚汤泼雪,邪阵上的惨绿符文接触到龙鳞银光,瞬间大片大片地消融、崩散!阵眼中的小钟灵压力骤减,青白灵光猛地一亮!
“找死!”一个黑衣收魂使怒极,挥手打出一道漆黑的、充满吞噬之力的气劲,直扑王掌柜!
王掌柜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将龙鳞挡在身前!
“嗡——!”
黑气撞在龙鳞银光上,如同撞上铜墙铁壁,轰然消散!龙鳞光芒也黯淡了不少,但终究挡下了这一击。王掌柜被反震之力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另外两个黑衣收魂使见邪阵已破,龙鳞又颇为克制它们,而远处似乎又有其他气息在迅速接近(可能是泥塑天王发出的某种警讯或王掌柜的行动引起了其他存在的注意),彼此对视一眼,猩红目光闪烁。
“哼!算你走运!撤!”领头那个不甘地低吼一声,三人身形化作三道黑烟,倏地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王掌柜惊魂未定,瘫在泥水里喘了半天粗气,才连滚爬起,扑到黑水洼边。那团青白灵光飘飘悠悠,似乎想靠近他,又有些害怕。
王掌柜尽量放缓声音,伸出手掌:“别怕,小钟灵,是护国寺的天王让我来救你的。跟我回去,好吗?”
似乎是感应到他身上并无恶意,又或许是对龙鳞气息和姐姐“忠”魂气息有天然亲近,那青白灵光迟疑一下,轻轻落在了王掌柜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依恋的波动。
王掌柜小心翼翼地将它护在怀里,转身就往回跑。
回到护国寺金刚殿,泥塑天王依旧保持着指引方向的姿态,只是那泥泪已干涸成两道深深的沟壑。看到王掌柜怀中小钟灵的微光,它那泥塑的脸上,仿佛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它的声音更加虚弱了。
王掌柜将小钟灵的灵光轻轻送还到它巨大的左掌掌心。灵光融入泥掌,似乎为那沉厚的土黄色光晕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泥塑天王低头,看着掌心重新亮起的小小灵光,沉默了许久。然后,它抬起头,望向残破的殿顶之外,那永恒暗红的天空,缓缓道:
“信仰……源于人心之诚,托于泥胎之形。人心易变,泥胎易朽,然一点护佑之念,一线慈悲之心,或可长存。”它又将目光投向王掌柜,“送葬人,你救回小钟灵,便是全了吾最后一点‘信’念。此恩……无以为报。”
说着,它那巨大的、斑驳的泥塑身躯,突然开始发出细密的“咔嚓”声,裂纹迅速蔓延。但与此同时,一点极其纯粹、凝练的、带着檀香与愿力气息的金黄色光芒,从它心口的位置缓缓析出。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温暖、坚定,仿佛凝聚了数百年来,无数善男信女在此跪拜时,那份最虔诚的祈求与托付。
“此乃吾残留的一点‘信’之魄力,便赠予你吧。愿它……能助你一臂之力。”泥塑天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随着那金黄色光点完全脱离,它的整个身躯轰然崩塌,化为了一堆普通的泥土瓦砾,与殿中其他尘埃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