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景山那处绕着末代君王绝望气息的歪脖子树,顺着舆图所指,奔西郊那方向走。越走,市井的残骸慢慢儿稀了,倒显出些野趣儿来,只这“野趣儿”也蒙着一层灰败——枯藤老树,荒草萋萋,一条快干巴了的小河沟旁,散落着些东倒西歪的旗营房舍残迹。
舆图上标的“正白旗营房”,打琉璃镜里头一瞧,那景象跟别处大不相同。那儿没什么冲天的怨气,也没什么沉甸甸的死气,反倒氤氲着一大片极淡雅、极朦胧的光晕,颜色变幻不定,一会儿跟烟霞似的透着淡紫,一会儿又跟竹影儿似的泛着青碧,当间儿流转着星星点点、跟碎玉琉璃似的华彩。这气息清灵灵的,脆生生的,跟“下北平”整个儿的衰败全不搭嘎,可又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了似的。
等走到跟前儿,就瞧见几间破败的营房小院儿,墙头塌了大半,蓬蒿长满了道儿,实在瞅不出有什么特别。可王掌柜手里攥着龙鳞,又能透过琉璃镜观气,分分明明觉着那小院儿深处,好像另有一番天地。他试探着,打一道月亮门残址穿过去,眼前豁地一下子就变了!
雾气在这儿变得极稀薄,天光好像也清透了些。只见小小一方院落,竟有好几竿翠竹直挺挺地戳在那儿,竹叶婆娑,绿意盎然,在这灰败的世界里头,瞧着格外扎眼。竹底下有一口石井,井栏上青苔湿润润的。更奇的还在后头,院儿里那几间破屋,外头瞧着颓败,可门窗里头却隐隐约约透出暖融融、橘黄色的灯火光晕,还好像有淡淡的墨香跟旧书香气飘散出来。
王掌柜正惊异呢,忽听一阵如泣如诉的笛音,幽幽地打竹林深处传来。那笛声清越又哀婉,仿佛把人间至美和至悲全凝在一块儿了,听得人心弦都跟着颤。他不由自主地,循着那笛声,轻轻拨开竹枝,往里走去。
竹林后头,竟是一小片干干净净的空地,绿草跟茵褥似的,落英缤纷。空地上,有几个身影正在那儿“演戏”。
一个穿着素白衣裙、身形袅娜楚楚的女子,眉尖若蹙,目中含着愁,正一边低低吟唱着《葬花词》的句子,一边把手里虚拟的“花瓣”,轻轻撒入一个同样虚幻的“花冢”。她周身笼着一层月光般清冷又诗意的气晕,哀婉动人,正是黛玉的文气精魂。
旁边站着位面如冠玉、项上戴着金璎珞的公子,痴痴地望着那葬花的女子,眼中尽是痛惜跟茫然,口中喃喃:“妹妹,你且慢些……这花,这景,这人……终究都是要散的么?”这便是宝玉了,他的气晕温暖而朦胧,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和那渗到骨子里的感伤。
稍远处,还有宝钗的端凝,湘云的娇憨,探春的敏慧……一个个《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以文气精魂的形貌,在此地重演着那经典的“葬花”一幕。他们并非实体,更像是这部旷世奇书最精粹的情感跟灵韵,在此处凝结不散,自成一方小小的、脆弱的结界。他们的动作、神态、气息,无一不极尽了雅致,透着中国古典文化巅峰时期的那种精美、细腻跟深邃的忧伤。
王掌柜看得都傻了。他一个市井茶馆掌柜,平日里接触的全是大碗茶、喧哗客、柴米油盐酱醋茶,何曾这么近地“看”过这等纯粹的文华气象?只觉着眼前这一切,美得叫人心醉,又脆生得叫人心碎。那笛声,那吟唱,那飘零的“花瓣”,仿佛都在诉说着一个繁华绮梦终将逝去的、躲不开的命数。
他不敢惊扰,只屏着息静悄悄地立在竹旁观看。渐渐地,那葬花的黛玉似乎感应到了外人的目光,动作微微那么一顿,抬起那双含愁带怨的“眼睛”,望向了王掌柜的方向。其他文魂也跟着相继停下,齐齐望过来。
目光一碰,并无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探究跟疏离。他们那意思仿佛在问:你这浑身上下满是尘世俗气、又跟龙魂有缘的“外人”,跑这儿来做什么?
王掌柜稳了稳心神儿,学着文人的样儿,躬身长揖,语气打心眼儿里透着恭敬:“小老儿王利发,唐突闯入各位仙子的雅境,实在冒昧得紧。见此绝代文华,心向往之,不忍离去。”
黛玉的魂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如风拂碎玉:“雅境?不过是些残梦碎影,自缚于此罢了。阁下既能至此,便是有缘。观阁下神色,似有重负在身?”
王掌柜苦笑了一声:“不瞒各位,小老儿确有一桩……为难的差事在身。”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些凝聚了无尽才情跟悲欢的文魂,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子压不住的冲劲儿,想做点儿什么,或者说,掺和进去。“适才见这位仙子葬花,词句凄美,令人断肠。小老儿虽是个粗人,不懂诗词,但在茶馆里头,也听过不少悲欢离合的故事。这‘葬’字……小老儿此番,也算是为一些东西‘送葬’吧。”
他这话说得实诚,甚至透着三分笨拙,可愣是奇异地触动了这些文魂。宝玉怔怔地道:“送葬?为谁送葬?”
“为一个时代,”王掌柜轻声说,目光扫过这片精美的、却跟周遭破败全不搭调的小小文华结界,“也为许多……像各位这样,美好却难留的东西。”
黛玉默然了半晌,忽然道:“既如此,阁下可愿……与我等同‘葬’此花?”她指的是那虚幻的落英。
王掌柜一愣,跟着就明白了这里头的深意。这是邀请,也是一种考验,更是一种稀罕的接纳。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这“下北平”西郊荒败营房的奇竹林子里,上演了开天辟地头一遭的一幕:一个穿着旧棉袍、满脸风霜的茶馆掌柜,学着那绛珠仙子的样儿,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压根儿不存在的“落花”,走到那虚幻的“花冢”跟前,学着黛玉的调子,轻轻把“花”撒下。他动作僵得很,半点儿美感也谈不上,可那神情,却异常地专注,带着一种市井小民对美好事物逝去的、最质朴的哀悼跟敬意。
宝玉、宝钗、湘云等文魂静静瞧着,眼里头最初那份疏离慢慢儿淡了,替上来的是一种淡淡的、杂着悲哀跟理解的动容。这个“外人”,在拿他自个儿的方式,理解并参与他们的“葬花”,懂得那繁华终将逝去、美梦难留的永恒命题。
等最后一捧“虚花”撒完了,王掌柜直起腰,跟黛玉的魂影并肩立着,望着那“花冢”。没什么言语,可一种奇异的共鸣,在这跨过了市井与文华、现实与虚幻的两者之间,悄没声儿地滋长了起来。
就在这当口,整个文华结界轻轻一震。所有文魂的身影,包括黛玉、宝玉那几位,开始变得更加透明,他们身上那淡雅的各色光晕,仿佛受了吸引,慢慢儿向着竹林上空聚拢。没有挣扎,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可算等到了”的宁静释然。
无数闪烁着智慧、才情、诗意跟深悲的星点光屑,从他们身上剥离,在空中交织、融合,到了儿化作一道清透得没话说、光华内蕴、跟最上等青碧琉璃似的气旋。这气旋里头,仿佛有诗词歌赋的吟唱,有丹青笔墨的流淌,有至情至性的悲欢,凝成了一个时代文学与美学精神的巅峰结晶——“文华”之魂气。它美得惊心动魄,也脆生得仿佛一碰就碎。
王掌柜取出玉瓶,这一回,他那手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极致的美。青碧气旋温顺顺地流进瓶中,瓶身上顿时漾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跟其他玉瓶那股子沉郁、冰冷、或是滚烫,全然不同。
收了“文华”魂气,再瞧那竹林。那些《红楼梦》人物的文魂已然彻彻底底散了,竹子依旧翠绿,却少了那份灵动的气韵。小院儿里的灯火跟墨香,也仿佛了了最后的执念,慢慢儿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