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惨叫声渐渐稀疏下去。
最后一道术法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谷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阴魂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以及远处天边闷雷滚动的余音。
李南枫一直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脚底的焦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风化的岩板,
两侧的岩壁时宽时窄,头顶的雷光忽明忽暗。
他只是闷着头往前冲,达摩步催到极限,
身后的风声、雷声、以及那种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都被他远远甩在了后面。
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声响了。
没有尖啸,没有爆鸣,没有鬼气翻涌时那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山谷重新回归到那种压抑的、只有雷电与风声交织的安静之中。
李南枫终于停了下来。
他靠在一面半塌的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左臂和右肩的伤口在高速移动中被扯得更加严重,血已经把半截衣袖染成了暗红色。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岩壁,
从储物袋中摸索出两枚疗伤丹药塞进嘴里,也顾不上品味,囫囵咽了下去。
清凉的药力在体内化开,如同一股缓慢流淌的溪水,沿着经脉渗向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运转《混元固基经》,将灵元按功法的轨迹缓缓梳理,
引导药力修复撕裂的肌体和破碎的经脉。
半个时辰后,呼吸总算平复下来,面色也不像方才那般苍白了。
就在这时,一片密集的脚步声从谷道深处由远及近地传来。
李南枫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上了流光剑的剑柄,但随即又松了下来
那是傀儡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的金属关节摩擦地面的声响,他再熟悉不过。
一具、两具、三具……一百多具人形傀儡沿着他逃来的方向陆续出现,
步伐有些踉跄,有几具外壳上还残留着爆炸的灼痕和碎裂的缺口。
它们以散兵线的方式接近,确认安全后才汇聚拢来。
李南枫心下稍安,抬手一招,储物袋口张开,那些傀儡便陆续化作流光没入其中。
数了数,剩下一百五十余具。
之前自爆了将近五十具,损失不小。
但他此刻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心疼,只想着尽快恢复伤势,
就在他准备重新闭眼运转功法的时候
他注意到了。
谷道尽头的阴影中,有一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那不是视觉上的幻觉,也不是雷光闪烁造成的错觉。
那东西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若非李南枫的照影法目始终保持着低强度的运转,
根本不会察觉到那团阴影与普通岩石之间的细微差别。
那是鬼气的颜色,黑得发亮,
黑得有一种近乎油腻的质感,如同在夜色中涂抹了一层墨汁。
阴魂。
那只阴魂,竟然一路跟着他的傀儡追了过来。
李南枫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汗毛倒竖,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
混元一气罩在体表无声凝聚,雷纹在右臂经脉中隐隐流转。
他甚至已经在心底盘算要不要拔腿就跑,虽然他很清楚
以这阴魂屠杀筑基修士时的速度,他根本跑不掉。
但阴魂没有动。
它就那么立在那里,两只惨绿色的眼窝隔着一片焦黑的地面,
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南枫。
它没有尖啸,没有扑上来,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黑色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人形的轮廓和那两点绿色的光。
半刻钟过去了。
一刻钟过去了。
一人一魂就这么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视着。
李南枫不敢动,阴魂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脊背贴着冰凉的岩壁,
那种寒意在皮肤上蔓延,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阴魂缓缓飘了过来。
它的移动没有任何声响,如同一片黑色的雾在空气中滑行,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李南枫的呼吸一窒,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流光,
但他没有出手,因为他仍然没有从对方身上察觉到杀意。
阴魂飘到他身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那双惨绿色的眼窝在他左臂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
又在他右肩的伤处顿了顿,像是在打量他的伤势。
黑气微微翻涌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
然后它飘回原来的位置,距离李南枫约莫十丈,就那么立住了。
不动了。
李南枫浑身僵硬地坐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疼。
他脑中一片混乱,试图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跟着他一路追过来,却没有杀他,反而像是……
在守着?
他猛然想起了方才那一幕
他放出傀儡冲击血刀门阵法时,这只阴魂看到了。
它是因为自己打破了阵法、放它出来,才没有动手的?
这个念头很荒唐。
阴魂这东西,他虽未深研,但也知道大多只凭本能行事,
怨毒、贪婪、嗜杀。
可眼前这只,明明有碾碎他的能力,却只是远远看着,
甚至围着他转了一圈都不曾出手。
若不是有灵智,根本解释不通。
李南枫不敢轻举妄动。
他在原地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开始运功疗伤。
不管这阴魂到底想干什么,眼下他重伤未愈,能做的只有先恢复实力。
如果阴魂要杀他,他反抗也无用;
如果不杀,那他更应该抓紧时间养好伤势。
至于逃跑的念头,他已经打消了,因为跑不过,也没必要。
这一疗伤,就是三日。
期间李南枫也曾短暂地睁开眼观察过几次。
阴魂始终没有离开,就那么立在十丈开外的地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偶尔他的伤势恢复进度出现反复,灵元运转不畅时,阴魂的眼窝便亮一下,
似乎也在随着他的状态起伏而有所感应。
但更多时候它只是沉默地立着,如同一尊被夜色浇筑的雕像。
三日之后,李南枫的伤势大致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