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人站起来,朝陈双双走过来,那双油腻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顺着胳膊往下摸,指头像几条肥虫子在她皮肤上爬。
“不错,不错,是个好苗子。”
那张臭嘴凑了过来。
陈双双猛地推开他,退了三步,撞翻了墙角的热水瓶,热水瓶在地上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爸妈,你们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黄秀兰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心虚一闪而过:“双双,你听话,就一回,你哥的事,需要领导帮忙,你配合一下,完了就没事了。”
陈双双盯着她娘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新衣服,新鞋子,好前程,全特么是假的。
她就是一盘菜,端上来给人吃的。
“妈,我是你女儿。”陈双双的声音突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黄秀兰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陈建设在旁边跺了跺脚。
“你哥在牢里,你忍心看他蹲一辈子,你是他亲妹妹,你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这种事你又没少经历,被人贩子抓走那几天,谁知道。”
陈双双的手握住了热水瓶的提手。
陈建设还在说:“别矫情了,伺候领导一回怎么了?你哥出来,会报答你的。”
“砰——”
热水瓶砸在老男人的旁边,炸开,里面的水溅到他的手上。
老男人杀猪一样嚎叫起来,在屋里乱窜,撞翻了椅子,摔了个四仰八叉。
“好你个陈建设,”他捂着脸,声音又尖又细,“你们他妈的耍老子,你儿子这辈子别想出来!”
陈双双站在屋子中间,碎玻璃在脚边铺了一地。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却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爸妈,听见了吗,”她说,“这个结果,你们满意吗?”
黄秀兰扑过来要打她:“你这个死丫头,你疯了,你哥毁了,你也别想好过!”
陈双双一把抓住她娘的手腕,力气大得黄秀兰愣住了。
“妈,你这么喜欢伺候老男人,你自己去。”
她松开手,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陈建设。
“爸,你也一起上,说不定领导口味重,就好你这口,一高兴,哥明天就出来了。”
陈建设被说得又气又恼,根本不敢看那个领导的神色。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黄秀兰的哭喊声和陈建设的骂声,还有那个老男人杀猪一样的嚎叫。
陈双双跑出巷口,跑上主街,跑过供销社,跑过邮电局。
她一直跑到桥头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告诉自己,现在除了孩子,她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了。
但是回到王麻子家,她迟早会被打死,还不如回娘家,他哥这辈子一定没有指望了,两个侄子被接回了嫂子家。
家里只剩下半死不活的奶奶,和陈建设黄秀兰,她回到娘家可以有独立的卧室,只要自己够疯,她爸妈那欺软怕硬的性格也不能对自己怎么样。
她经过深思熟虑,准备去王麻子家把小孩带上,去娘家长住。
回到王家,小孩子在睡觉,王母在厨房里忙活,王麻子出去鬼混了,她轻手轻脚地到了房间,用背带把小孩背在背上,收拾了一点自己的物品,偷偷溜走了。
到了红旗大队,路上遇见几个阴阳怪气说她哥的,她都笑呵呵地跟着骂上几句,人家本来想要膈应她,没有成功,也觉得无趣,就没有来搭话的了。
到了家,她把孩子放到床上,就去她爸妈的房间里翻箱倒柜,这老两口有点也都填坑里了,以后这个家的经济大权就该要她来掌握。
黄秀兰和陈建设追到家的时候,陈双双已经把抽屉底层的存折翻了出来。
一百三十七块六毛。
她把存折揣进怀里,又翻了翻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枚银元,还有黄秀兰年轻时的一对银耳环。
陈双双冷笑了一声,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陈双双不慌不忙地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揣着东西,脸上却挂着笑。
“回来了?正好,我饿了,去做饭。”
黄秀兰冲进来,一眼就看见敞开的柜门和满地的衣服,眼睛立刻红了:“你翻我的柜子,你翻老娘的柜子?”
“妈,你急什么,”陈双双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的,“我这辈子毁了,你们不是应该补偿我吗?几块钱算什么,以后你们挣的都是我的。”
“放你娘的屁!”黄秀兰扑过来就要打她。
陈双双不躲,反而迎上去,一把攥住她娘的手,另一只手猛地抓住黄秀兰的头发,往下一扯。
黄秀兰尖叫起来,陈双双凑到她耳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你再碰我一下,我就去公社告那个老东西。强奸未遂,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他要是咬出我爸来,你们就一起去陪我哥。”
黄秀兰愣住了。
陈双双松开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来。
“爸,你站着干什么?去把灶烧上,妈,你把菜洗了,我带着孩子呢,不能饿着。”
陈建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当老子是什么,你让老子烧火?”
“你不烧也行,”陈双双把存折掏出来,在手里晃了晃,“我现在就去镇上,把这里面的钱全取出来,买两斤白糖,天天坐公社门口吃。谁来问我,我就说我家的事。”
陈建设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敢!”
陈双双站起来,走到她爸面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爸,你看我敢不敢。我这辈子已经被你们毁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陈建设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个眼神让他觉得陌生,他乖巧的双双怎么变成这样了。
黄秀兰还在哭,边哭边骂,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你个白眼狼,你哥对你多好,小时候谁欺负你都是你哥帮你的,你现在见死不救……”
“妈,你再说一句,”陈双双回过头,“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把今天的事全抖出来。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