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玄夜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的布局和其他宫殿的大同小异。
靠墙是一整排书架,上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还躺着几本无关紧要的书,封面上落满了灰,看不清书名。
窗户边是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书案上还有一个青瓷的笔洗,造型古朴,釉色温润。
笔洗里残留着干涸的墨迹,墨汁早就干透了,凝固成一片黑色的硬块,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书案前,目光扫过桌面。
一寸一寸地扫,像是一把梳子在梳理头发,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书案的右下角,靠近边缘的地方,刻着一个浅浅的标记。
那标记很浅,很浅,像是用刀尖轻轻划出来的。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上面覆盖了厚厚的灰尘,和桌面的颜色融为一体,更难辨认。
但南宫玄夜看到了。
他弯下腰,伸手抹去上面覆盖的灰尘。
灰尘被抹开,露出底下紫檀木的本色。然后,一个图案显露了出来……
一条盘旋的蛇,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圆环。
“北狄王庭的图腾。”
紫洛雪也看到了,声音一沉,
“这图案我上次去北狄时见过,是北狄皇族的标志。”
北狄人的信仰和图腾崇拜,和龙耀国截然不同。
龙耀国崇拜龙,以龙为尊。
而北狄人崇拜的是草原上的一种毒蛇,叫做“噬月蛇”。
传说这种蛇能够吞噬月光,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潜行,一击致命。
北狄皇族以蛇为图腾,意味着他们自诩为黑暗中的猎手。
南宫玄夜盯着那个图案,沉默了很久。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刻痕,感受着木头纹理间留下的细微凹痕。
刻痕的边缘很光滑,不是最近才刻上去的,而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磨损。
是假太子刻的。
也许是在某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这张书案前,用藏在袖中的匕首,一笔一划地刻下这个图腾。
也许是想家,
也许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忘了真正的身份,
也许只是想在这座不属于他的宫殿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
无论如何,这个标记证明了一件事…
假太子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他在龙耀国生活了十八年,享受着太子最尊崇的待遇。
但他的心,始终是北狄人的心。
南宫玄夜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找了?”
媚娘有些疑惑。
“不用找了。”
南宫玄夜转身向外走去,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里早就被清理干净了,不会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东宫的清理,不仅仅是那场大清洗。
大清洗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帮假太子善后了。
那些真正重要的名单、账册、联络方式……
早就被转移了,或者销毁了。
留下的,只有这个刻在桌角的图腾。
这是一个意外。
但就是这个小小的意外,给了南宫玄夜一个明确的指向。
他走出东宫大门,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宫殿的飞檐。
午后的阳光很烈,琉璃瓦反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宫殿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那是龙耀国的权力中心,是整个帝国的心脏。
可在这颗心脏里,藏着蛀虫。
“假太子能在宫里藏十八年而不被发现,说明这宫里有帮他遮掩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紫洛雪说话,
“那个人必定身居高位,熟悉宫中的一切运作,能够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
“他不但要帮假太子遮掩身份,还要帮他传递消息,安排人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这样的人,不会在东宫留下任何把柄。”
他就像一条蛇,永远藏在暗处,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露出獠牙。
“他不但帮假太子隐藏身份,还在假太子逼宫那天发挥了作用。”
南宫玄夜继续推演,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也许是帮假太子打开宫门,也许是帮他传递消息,也许是帮他拖住某些人。
无论如何,那天他一定会露出马脚。”
他收回目光,看向媚娘,眼神锐利如刀。
“去查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媚娘立刻挺直了脊背,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查一查,假太子逼宫那天,有哪些人当值却不在岗,”
“有哪些人本不该当值却出现在宫里,”
“有哪些人在事发前后调动过职司。”
媚娘眼睛一亮:
“王爷的意思是……”
“那个内应能在宫里藏这么多年,一定是善于隐藏的。”
“但在逼宫那天,他一定会有所动作。”南
宫玄夜说着,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个人,记性特别好。”
南宫玄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无害,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
但紫洛雪知道,自家夫君这种语气,往往意味着他已经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她的夫君有一个让所有人都羡慕嫉妒恨的本事——过目不忘。
是真的过目不忘。
他见过一面的人,十年后依然能准确地叫出名字。
他看过的文书,即便只扫了一眼,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他在战场上之所以战无不胜,除了智谋超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能记住每一个敌人的习惯,每一个地形地貌的细节,每一场战斗的数据。
而这份记忆力,同样适用于半年前逼宫那天,
他看过那天所有的当值记录,所有人的行动轨迹,所有在宫里出现的人。
那些信息就储存在他的脑子里,像是封存在冰窖里的食物,随时可以取出来。
现在,是时候把它们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