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想从源头查起。
那个假太子南宫文昊,在襁褓中时就与龙耀国的太子南宫影被北狄人偷换了身份。
真正的南宫影被带去了北狄,被他们从小送进了暗卫营。
而北狄人的孩子则在龙耀国的皇宫里,以太子的身份生活了整整十八年。
这十八年间,他一定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人脉网络。
东宫,是那张网的中心。
虽然逼宫失败后,这张网被撕碎了大半,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棋子都被清洗掉了。
但那些藏得够深的、从未暴露过的棋子,很可能还埋在暗处。
张怀恩是其中之一。
宫里那个内应,应该也是。
这些人之所以能藏这么深,是因为他们和假太子的联系从来不是直接的。
也许是一个眼神,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封看似普通的信。
他们之间的联系像是蛛丝,纤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韧性却惊人。
要找到这些蛛丝,就得回到蜘蛛的老巢去。
“走。”
紫洛雪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
她从不拖泥带水,做事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这也是南宫玄夜最欣赏她的地方之一。
她不只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最好的搭档。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长长的宫道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媚娘跟在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没有跟得太近,因为她知道王爷和王妃在一起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打扰。
但她也随时保持着警惕,手指一直搭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
宫道很长,铺着青石板,两边是高高的宫墙。
朱红色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偶尔有太监宫女路过,远远看见南宫玄夜和紫洛雪,就会立刻低头行礼,然后匆匆避让。
南宫玄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推演着。
东宫被封了大半年,里面的东西应该早就被搬空了。
但我需要的不是实物,而是……痕迹。
假太子在东宫住了十八年,就算他再谨慎,也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一定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只是被忽略了。
比如,墙上的印记,地板上的划痕,书架后面的暗格。
尤其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时假太子逼宫失败后,东宫是禁军第一批查封的地方。
但禁军搜查完之后,报告上写着“未见异常”。
这四个字本身就很不正常。
一个住着敌国奸细的东宫,居然“未见异常”?
要么是假太子太过谨慎,要么是……有人在帮他遮掩。
想到这里,南宫玄夜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当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出现在三人面前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东宫。
这两个字,曾经代表着龙耀国最尊贵的储君居所。
历代太子都在这里读书、习武、处理政务,在这里被培养成未来的帝王。
可谁能想到,住在这里的人,居然是北狄人安插的奸细?
一个从襁褓中就被换进来的敌人,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了十八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身份。
他吃着龙耀国的米,喝着龙耀国的水,用着龙耀国最顶尖的教育资源,却一直在为北狄人传递情报。
想到这里,南宫玄夜的眼里掠过一丝阴影。
自从假太子的事情之后,这座宫殿就被封了起来。
宫门紧闭,上面贴着封条,门前的铜环上落了一层薄灰。
封条是半年前贴上去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朱红色的宫门漆面。
门前的石阶上长了青苔,绿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两尊石狮子依然蹲在门前,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但它们身上也落满了鸟粪和灰尘,显得狼狈不堪。
这里没有人来过。
宫里的人都有意无意地绕开这条路,好像靠近这座宫殿就会沾上晦气。
就连负责洒扫的太监,都会故意忽略这条宫道的尽头。
南宫玄夜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写着东宫两个字的匾额,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打开。”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媚娘上前,撕掉封条。
封条发出刺啦一声脆响,断裂成两截,飘落在地上。
纸张已经朽了,一碰就碎,碎片像枯叶一样散落在石阶上。
宫门在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锈涩的门轴此刻,尖锐得像一声哀嚎,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
那声音让人牙酸,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石头上刮过。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灰尘、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让人鼻子发痒,喉咙发紧。
紫洛雪微微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南宫玄夜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陈设还保持着以往的样子。
桌椅书架,屏风案几,都落满了灰尘。
那灰尘积得很厚,像是一层灰色的绒毯,覆盖在所有东西的表面。
阳光从门洞里照进去,照出一条光柱。
无数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像是成千上万只细小的飞虫在跳舞。
空旷,安静,腐朽。
这是东宫给人的第一印象。
但南宫玄夜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
不是阴气,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压抑的、扭曲的、让人汗毛倒竖的东西。
就好像这座宫殿本身是有记忆的,它记得那些年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记得每一个深夜里的窃窃私语,记得每一封被偷偷送出去的情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这是多年战场生活养成的习惯,即便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他走路也像猫一样安静。
紫洛雪和媚娘跟在身后,也在打量着这座尘封已久的宫殿。
殿内很空旷,东西大多被搬走了。
那场大清洗后,所有与假太子有关的物品都被封存或销毁。
他的衣物被烧了,他的书籍被搬空了,他用过的笔墨纸砚都被砸碎了扔进了火堆。
剩下的只是一些笨重的家具。
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几把太师椅,一排空荡荡的书架,一个青铜的香炉。
它们空荡荡地立在原处,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