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不出意外,没几天,宝妈就直接走进了林晚住的小房间。

当时林晚正坐在床边叠洗干净的工作服,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她用手一点点捋平,叠得方方正正。太原的深秋已经很凉,朝北的小次卧窗户关得严实,依旧能透进几分寒气。她原本盘算着,等这周歇下来,把雇主家的纱窗彻底拆洗一遍,再把阳台角落堆着的旧纸箱整理好,安安稳稳多做几个月,慢慢凑那十万块的外债。

房门轻轻敲了两下,宝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往床边坐。林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起身客气道:“你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我不喝。”宝妈连忙摆手,神色有些为难,沉默两秒才开口,“林晚阿姨,我过来跟你说个事。”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僵在半空。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察觉,孩子爷爷奶奶搬过来之后,家里的活计明显被分得七七八八。老人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和面、蒸馍、熬粥,样样麻利;白天带孩子下楼玩,哄睡、喂饭、擦手擦脸,全包了下来。她每天能做的,只剩下擦灰、拖地、洗几件衣服,活越来越轻,心里却越来越沉。干保姆这行,活少就意味着离被辞退不远了。

“这段时间,真的特别谢谢你。”宝妈先把感谢放在前面,语气听着十分真诚,“我们家前前后后也请过不少阿姨了,说真的,就你是实打实帮到我们家的。之前孩子挑食挑得厉害,一口饭能含半天,青菜不吃,瘦肉不碰,炖的汤闻一闻就扭头,瘦得一把骨头,我们当父母的看着揪心。你来了之后,变着花样给孩子做饭,清蒸鱼剔干净刺,番茄牛腩炖得软烂,虾仁滑蛋炒得鲜嫩,孩子居然一口一口愿意吃了。胃口一开,脸色都跟着红润,出门别人都说孩子长肉了。”

林晚低着头,盯着床单上的纹路,一句话没说。她在这行做了快十五年,太熟悉这套流程。先把人夸得周全,把过往的好一一细数,等你心里松下来,再轻飘飘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既体面,又不留情面。

宝妈见她不吭声,语气软了几分,继续道:“就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爷爷奶奶在这边,身体硬朗,闲不住,家里的活、孩子的饭,他们都能一手包揽。老人是北方人,做的手擀面、小馄饨、菜盒子,孩子现在也爱吃,天天追着奶奶要。我们一家人商量了好几碗,觉得……家里再专门雇个住家阿姨,确实用不上了,开支也没必要。”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回转的余地。

林晚心口一沉,像被一块冷石头压住,闷得喘不上气,却还是强撑着没露出难看的脸色,只轻轻“嗯”了一声。

宝妈怕她心里难受,又赶紧补了几句场面话:“阿姨你千万别往心里去,真不是你做得不好,你做饭干净、人勤快、不多话、不搬弄是非,我们全家都满意。纯粹是家里情况变了,用不上人了。工资我一会儿就给你结清楚,一分不少,再多给你算半个月,算是补偿。”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听着体面、实则全是托词的话:“我跟他爸还打算要三胎呢,等以后三胎出生,要是孩子还像现在这样挑食难带,我肯定第一时间联系你,还专门请你回来帮我们。”

林晚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真到那时候,人家有的是时间找更年轻、手脚更麻利、价钱更低的本地阿姨,哪里还会记得远在北京、年纪也不小、还有腰伤的她。所谓以后再请,不过是给彼此留个面子,不让场面太难看,不让人走得太狼狈。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了,不怪你,过日子都是能省则省,我理解。我这就收拾东西,尽快搬出去,不耽误你们。”

宝妈见她这么痛快,反倒松了口气,又客气了两句,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才转身轻轻带上门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晚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慢慢坐回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有动弹。后背靠在冰凉的墙上,寒意一点点渗进衣服里。

她是真的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住家省心,管吃管住,不用额外花房租饭钱,工资每月按时发放,从不拖欠。雇主讲理,不挑剔、不刻薄、不随意使唤人,孩子乖巧,不哭闹、不缠人,对她也亲近。这样的人家,在保姆圈子里算得上可遇不可求。

她最愁的就是那十万块外债。房子欠下的钱一直悬在心上,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山,压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踏实。闭上眼睛就是催债的念头,醒来就是挣钱的压力。本来想着安安稳稳干下去,一年半载把窟窿填上,再也不用背着债过日子。可现在,一下子又断了收入,刚攒下的一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她今年岁数也不小了,腰上有旧伤,弯腰久了会发麻发疼,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发黑。再找一份这么合适、这么省心、工资又稳的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要跑多少家家政公司,碰多少回钉子。

二姑娘兰兰在广州揭阳那边的学校实习,教外语,刚踏入社会,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住宿舍、吃食堂,每月工资微薄,除去日常开销几乎剩不下什么。林晚从来不敢跟孩子多说自己的难处,报喜不报忧,怕给兰兰添压力,怕孩子在外分心,工作做不好。孩子在外打拼已经不容易,她当妈的,帮不上忙,也绝对不能拖后腿。

无依无靠的感觉,一瞬间又密密麻麻涌了上来。像被人丢在空旷的野地里,前后没人,左右无援,连个伸手拉一把的人都没有。

可再不愿意、再委屈、再心慌,也没办法。人家不用你了,你总不能赖着不走。干保姆这行,吃的就是一碗开口饭,人家需要你时,你是家里的帮手;人家不需要你时,你就得收拾东西走人。这是规矩,也是最现实的生存道理,哭闹、争辩、求情,都没有用,只会让人更看不起。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堵闷,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行李不多,一个用了多年、边角磨破的旧双肩包,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就是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套用了很久的洗漱用品,一支廉价护手霜,一把木梳,再加上几包从老家带来、没吃完的方便面,塞进去就满了。没有贵重物品,没有多余累赘,收拾得越快,心里越空,好像连一点落脚的底气都跟着没了。

宝妈很快把工资结了,微信转账一分不少,还额外多转了半个月的钱,客气又体面。林晚收下钱,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觉得沉甸甸的。这点钱,还不够填上外债的一个角,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从头熬,从新拼。

离开雇主家的时候,一家人都客客气气,把她送到单元门口,说着路上小心、以后常联系之类的场面话。爷爷奶奶也出来点头道别,孩子趴在门框上,小声喊了一句“阿姨再见”。林晚回头看了一眼,勉强笑了笑,转身走出小区。

太原的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没有一点温度。天空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没有停留,也没有闲逛,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外地人生地不熟,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多待一天,就多花一天的钱。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回北京。

北京单子多,家政公司密集,机会比外地大得多,虽然人心复杂、竞争激烈、规矩多、是非多,但至少她熟门熟路,知道哪里靠谱,哪里坑人。她买了当晚的火车票,硬座,一路颠簸,车厢里人声嘈杂,泡面味、汗味、烟味混在一起。她靠在窗边,一夜没合眼,脑子乱哄哄的,一会儿想外债,一会儿想下一份工作,一会儿又想起远在广州的兰兰。

等到北京西站下车,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深秋的北京,夜里寒气重,风一吹,骨头缝都发疼。林晚背着双肩包,拎着布袋子,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往外走。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落在地上。她掏出手机,给之前联系过的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对方说门店还有人,可以过去暂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登记找活。

她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家叫“阿姨来了”的分门店,藏在老胡同深处,门脸不大,招牌褪色,灯光昏昏暗暗。推开门,一股饭菜味、烟火气、洗衣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屋里有三个中年阿姨,正围在一张掉漆的小桌子旁吃饭。桌上摆着两盘剩菜,一盘炒白菜,一盘豆腐,还有一碗没喝完的菜汤,油花飘在上面。看见林晚进来,三个人同时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本能的打量,不热络,也不算太冷淡,都是出来谋生的人,彼此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处境。

“刚到的?”其中一个烫卷发、穿红毛衣的阿姨开口问,嘴里还嚼着东西。

“嗯,刚下火车,从太原过来。”林晚客气应着,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李满介绍来的吧?”另一个穿花衬衫、个子不高的阿姨随口问。

林晚点了点头:“是。”

干保姆这行,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有圈子就有纷争,有攀比,有挤兑,有捧高踩低,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早就见怪不怪。大家都是底层谋生,背井离乡,抛家舍业,表面客客气气,心里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难处,谁也不会真心对谁掏心掏肺,谁也不会真的替谁着想。

她进门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这家店的规矩严,所有服务都要钱:洗澡10块,洗衣服5块,一顿饭10块,早饭5块,午晚各10块,床位费按天算,没有白吃白住白用的道理。一切向钱看,没有人情可讲。

她现在刚失业,一分钱都想掰成两半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哪里舍得再花10块钱吃一顿饭。兜里带着从太原带过来的方便面,找个热水一泡就能吃,能省一点是一点,省一块是一块。

几个阿姨看她站在边上,饿了一路的样子,随口让道:“没吃饭吧?一起吃点,还有剩的。”

林晚摇摇头,语气客气:“不用了大姐,我有方便面,泡一下就行。”

“方便面有啥吃的,没营养还顶不饱。”卷发阿姨指了指桌上的汤,语气随意,“这汤我们也喝不完,剩这么多,扔了也是浪费,你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不用给钱。”

林晚确实饿了。从太原到北京,一路十几个小时,火车上盒饭太贵,她舍不得买,只啃了半块干面包,喝了几口凉水。肚子早就空了,咕咕作响,前胸贴后背。深夜天冷,风又大,一碗热汤下肚,能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对方又说不用给钱,她心里一动,也没好意思再推辞。

“那谢谢大姐了。”她上前一步,端过那碗汤,小口小口喝了下去。汤是白菜豆腐汤,有点咸,油有点大,可在那一刻,确实暖和,压下了不少饿意。她喝得很慢,一点点喝完,连碗底的碎豆腐都没剩下,喝完还把碗轻轻放回桌上,用纸巾擦干净桌边的水渍。

她刚把一切收拾妥当,卷发阿姨就立刻伸手朝她递了过来,语气直接又生硬,没有半分刚才的客气:“汤喝完了,给钱吧,十块。”

林晚一下子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看着对方:“大姐,你刚才不是说不用给钱吗?”

“我说不用给你就信啊?”卷发阿姨嗤笑一声,嘴角撇得明显,“我那是客气一句,你还真当真?这店里什么不要钱?水、电、饭、床位,哪一样不是花钱来的?吃饭十块,你喝了我们的汤,就等于吃了这顿饭,十块钱少不了,一分都不能少。”

旁边两个阿姨也跟着点头附和,一个说“就是,我们也是花钱吃的,哪能让你白喝”,一个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别为十块钱磨磨唧唧”,三个人一唱一和,把刚才的客气扔得一干二净。

林晚看着她们前后不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心里一阵堵得慌,又恶心又憋屈。她不是拿不出这十块钱,十块钱不多,买不了什么东西。可这钱花得窝囊,花得让人反胃。明明是对方先说不要钱,她才放下戒备喝的,喝完立刻翻脸要钱,连一点脸面、一点底线都不顾。

她想争辩两句,想把道理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这种人争执,没有任何意义,赢了道理,输了心情,还耽误自己的时间。出门在外,尤其在别人的地盘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硬碰硬只会惹一肚子气,甚至被人刁难。她现在没工作、没落脚处,耗不起,也争不起。

她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往桌上一放,没再看那三个人一眼,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出了门店。

站在胡同口,冷风一吹,刚才那点热乎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寒凉。

她对这家店,一下子从原本的一点期待,变成了彻底的反感。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家店一步,也不会再跟这几个人有任何牵扯。

人心是什么样,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看得最清楚。

都是出来做保姆的,都是背井离乡,都是底层谋生,都有一肚子委屈和难处,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轻松。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人,不把心思用在找活干活上,专喜欢在比自己更难一点、更落魄一点的人身上占便宜,找一点可怜的优越感,用别人的憋屈,撑自己的脸面。

林晚背着包,在漆黑的胡同里慢慢走着,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觉得心里又空又凉,又累又慌。

十万块外债还在那里,一分没少。

工作没了,收入断了,重新开始。

刚到北京,就遇上这种糟心事,一肚子气没地方说。

二女儿远在广州,远水解不了近渴,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北京这么大,楼这么高,马路这么宽,人来人往这么热闹,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没有根,没有依靠,不知道下一站落在哪里,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下一份活什么时候能找上。

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深想。一想,心就乱,一乱,人就容易垮。一垮,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冰冷的地面,顶着深夜的寒风。先找个能凑合一晚的角落,等天亮了,再去别家家政公司登记,再跑户,再面试,再看人家脸色,再小心翼翼争取一份活计。再继续做饭、打扫、带孩子,继续攒钱,继续还那永远还不完的债。

生活没有给她停下来的资格,也没有给她脆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