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全标的、账户范围、审核速度,每一项都存在异常。
这也违反了善意文明执行和严禁明显超标的保全的相关要求。
四个基本账户同时被冻结,足以让一家依赖持续研发和交付的企业迅速停摆。
材料里的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霍然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陈清泉的签字,动作慢了下来。
“孙市长,材料分量很重。”
他合上卷宗,压低声音。
“可陈清泉是京州中院分管执行和民商事审判的副院长,也做过高育良书记的秘书。”
“市纪委如果没有直接证据便从审判活动切入,中院可以以审判独立和业务自查为由拒绝。到时候案子没查开,线索反而会惊动相关人员。”
霍然的顾虑并非推诿。
纪委监督不能替代司法审判,更不能仅凭裁判结果反常,就认定法官违纪违法。
孙连城抽出那份资金表,翻到第二页,指向一处尚未接续的资金节点。
“所以不要先查法院。”
“查担保。”
霍然抬起头。
孙连城把睿视科技的保全裁定放在资金表旁边。
“冯万山申请八千万元财产保全,需要承担相应的担保责任。”
“他的关联企业账面资金有限,不可能长期压住这么大的现金规模。法院接受的究竟是现金、保险保函,还是银行保函,必须先查清。”
孙连城在“高达商贸”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如果是过桥资金,就查资金来源和回流路径;如果是银行保函,就查授信依据、反担保物和审批时限。”
“京州能在三十一小时内完成这种额度授信审核的银行,没有几家。”
霍然立即打开公文包,抽出省纪委转来的《城市银行廉政风险提示函》。
他翻到附件第三页,与桌上的关联企业名单放在一起。
两张纸上,都有高达商贸。
风险提示函记录得很清楚:城市银行曾向高达商贸违规开具大额授信保函,授信资料中的贸易背景和抵押物价值均存在疑点。
“高达商贸用城市银行的保函,为冯万山的诉前保全提供担保。”
霍然盯着两份材料,语速快了起来。
“而城市银行案正在追查的违规授信对象,也是高达商贸。”
“从银行切入,管辖上没有问题。”
他拿笔依次圈出保函编号、授信日期和法院收件时间。
“先核保函底档,再查授信审批、反担保物和保证金来源。如果高达商贸没有真实贸易,也没有足额反担保,城市银行仍然给它开出八千万元保函,就能确认担保环节存在重大违规。”
“然后再对照陈清泉签批保全的时间,追查双方是否提前串联。”
这还不足以直接证明陈清泉受贿。
但只要找到保函违规、法院异常放行与关联人员资金回流之间的共同节点,审判自由裁量便无法解释全部问题。
霍然重新翻开程度整理的外围资金表。
原本断开的几处记录,此刻都有了明确的核查方向。
他在记录本上写下四项内容:保函底档、授信审批、反担保物、关联账户回流。
随后,他站起身。
“孙市长,这个切口能办。”
“市纪委从城市银行和高达商贸入手,不评价裁判结果,只查国有控股银行的违规授信和背后利益输送。”
“只要钱经过账户,就会留下记录。我回去立即组织初核。”
孙连城也站了起来,在茶几中间划出一道界线。
“政府和纪委各走一线。”
“市纪委查高达商贸、城市银行及相关资金;市政府查高新区营商环境履职问题,推动企业依法申请复议和救济。”
“双方独立成卷。采取正式措施以前,不让具体办案人员横向接触。”
霍然点头。
“市委目前人员复杂,知情范围必须压缩。”
“我会按照线索管理和初核权限履行报批手续,调查结果同步向省纪委备案,由我直接向田国富书记报告。”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保函编号。
“八千万元保函涉及授信系统、核心账务、影像档案和权限日志。普通办案人员只看纸质卷宗,很容易被名目繁多的往来账拖住。”
“市纪委有个干部叫林溪,您以前接触过。”
“她擅长电子数据核查,记忆力强,纪律记录也没有问题。最重要的是,她只认数据和程序,不接受人情招呼。”
霍然把材料依次装回公文包。
“我今晚下调令,成立‘利剑专项组’,由林溪担任副组长并负责数据核查。”
“第一站,城市银行数据中心。”
拉链合拢后,霍然拿起记录本递给孙连城。
“请核对。没有问题,就在事实陈述页签字。”
孙连城逐页看完,在末页写下名字和时间。
霍然收起记录本,转身离开办公室。
当晚十点十七分,市纪委值班室收到一份加密调令。
调令首页只有三行任务:封存高达商贸全部授信数据,调取保函审批权限日志,核验八千万元反担保来源。
签发人,霍然。
执行负责人,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