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李达康故意托病闭门不出。
京州市委大院里的常委们人心惶惶,电话线几乎没停过,所有人都在打听省里的动静。
晚上九点,市纪委书记霍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霍然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两份刚送来的材料。
左边那份,是市政府办公厅下午正式移交的睿视科技挂牌督办卷;右边那份,是省纪委通过机要通道转来的城市银行廉政风险提示函。
一个涉及高新区企业的民商事纠纷,另一个涉及金融系统违规授信,表面上没有关联。
可霍然翻到附件页时,手停住了。
两份材料的关联企业名单里,都印着同一个名字——高达商贸。
霍然把两份卷宗并排摊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市政府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企业督办卷移交给市纪委,不可能只是走流程。
孙连城应该已经查到了某个节点,而这个节点恰好连着省纪委正在追查的城市银行案。
霍然伸手碰到红色保密座机的听筒,又把手收了回来。
要不要主动找孙连城?
他想起了当年那封举报遗书。
原市长武康路临死前把脏水泼向孙连城,他带人对孙连城采取了隔离审查措施。
孙连城随后拿出完整的资金流向和十几份书证,证明举报内容全是栽赃。
办案组撤了,霍然却一直记着这次误判。
此后每次见到孙连城,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孙连城偏偏从未拿这件事挤兑过他,更让他难以释怀。
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已经下了密令,要求彻查城市银行背后的利益输送链条。
个人情绪不能压过案子。
霍然拿起听筒,拨通市政府专线。
“孙市长,有件事,我想当面核对情况。”
半小时后,霍然拎着公文包,从侧门进入孙连城的办公室。
包里装着田国富的批示和城市银行廉政风险提示函。
双方屏退秘书,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上。
霍然在会客沙发上坐下,已经想好了谈话顺序。
他准备先通报欧阳菁案中可以公开的情况,再问睿视科技督办卷的移交依据。
可他刚拉开公文包,孙连城便把一个硬壳记录本推到茶几中央。
“霍书记,先定三条。”
“我不问纪委办案进度,不接触你们的办案材料,只提供政府掌握的事实。你记录,我签字。”
霍然的手停在拉链上。
准备好的寒暄和试探都没了用处。
孙连城先划清政府与纪委的边界,也把这次会面的每一句话纳入可追溯程序。
霍然放下公文包,拿起记录本。
“好,按程序谈。”
“欧阳菁的案子只是一个入口。”
孙连城开门见山。
“京州营商环境真正的问题,藏在司法环节。”
“中院副院长陈清泉长期替山水集团处理司法事务,又与商人冯万山存在异常往来。他们专挑高新区有技术、现金流却不稳定的企业,通过存疑诉讼和超额保全压垮企业,再逼迫创始人低价转让核心股权。”
霍然没有插话,笔尖迅速划过纸面。
孙连城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抱来一摞档案袋,在茶几上摊开三组材料。
“第一组,是市政府掌握的公开事实。”
他指着左侧的红头文件。
“高新区管委会对企业补贴异常的清查结果、睿视科技四个基本账户被冻结的时间线,以及市政府法制机构出具的保全复议指导记录,都在这里。”
“材料走的是正常政务流程,每一页都有归档回执编号,可以随时调阅核验。”
孙连城又打开中间的牛皮纸档案袋。
“第二组,是何求老师送来的企业受损材料。”
“从冯万山起诉,到睿视科技账户冻结、生产线停摆,合同原件、供货单、专利质押协议和银行通知都齐全。”
最后,他把一份内部打印材料推给霍然。
“第三组,是通过公安技侦和外围核查取得的初核材料。”
“冯万山控制的空壳公司,与陈清泉关联人员近三年的资金往来,已经查到一部分。但银行底层流水还没调取,现在只能作为线索,不能当结论。”
孙连城点了点资金表。
“把这三组材料放到一起看,睿视科技遭遇的就不只是合同纠纷。”
“有人在利用审判和执行程序夺取企业资产。”
霍然低头翻看材料。
越往后翻,他的速度越慢。
睿视科技是我们市里新兴的高科技企业,估值数十亿元。
冯万山仅凭一份标的额不足一千万元、真实性存在争议的购销合同,便向京州中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
陈清泉亲自签批。
从立案到冻结睿视科技四个基本账户,并控制八千万元资金额度,整个过程只用了三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