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前段时间临时借调来对接赛事筹备工作的小潘快步走进来。
孙连城向他通报了常委会上的最新决议:今后赛事的各项工作,除了向市长汇报,还要同步向指导委员会的四位市委常委汇报。
“老板……”小潘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孙连城瞟了他一眼,说道。
小潘咽了口唾沫,忧心忡忡的说道。
“达康书记这手也太狠了。
黄市长要政绩,霍书记抓纪律,周部长管宣传。”
“大家各自有一套标准。”
这以后就连买包打印纸,是不是都得走四道审批流程?
我担心,到时候,赛事筹备的效率可就太低了!”
小潘的担忧不无道理。
这在体制内是最典型的“套笼头”。
名义上是指导监督,实际上就是给你找四个婆婆。
出成绩了是婆婆们指导有方,出了差错就是你这当媳妇的执行不力。
孙连城看着焦虑的小潘。
孙连城合上文件夹。
他把钢笔放在笔架上。
“工作还没开始,你就先打退堂鼓了。”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潘拉开椅子坐下。
孙连城随手翻开桌面的台历。
他的视线落在日期上。
“达康书记这步棋确实老辣。”
“用指导委员会把我们围起来。”
“名义上是支持,实际上是牵制。”
小潘一愣,抬起头。
孙连城喝了口水,把杯子轻轻的搁在桌面上。
“但是他算漏了一件事。”
“体制内最基础的原则是什么。”
孙连城敲了敲实木桌面。
孙连城抬起眼皮,目光如炬。
“权力和责任,在程序上是终身捆绑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达康书记把他们推到前面,是在考验我们,也是在试探他们。”
孙连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四个圈。
“常务副市长黄文革。”
“他太在意经济指标和个人政绩。”
“他想要在这个赛事里捞到足够的好处,但他绝对不愿意承担赛事搞砸的风险。”
孙连城在第一个圈上打了个叉。
“这叫要权怕责。”
孙连城接着指向第二个圈。
“市纪委书记霍然。”
“原则性强,服从性高。”
“田国富书记把他放在了现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看中了他死守纪律底线这一点。”
“他来当副组长,可以防止赛事资金出现违规。”
“但他最怕的就是卷进行政审批的浑水里。”
孙连城又指向第三个圈。
“宣传部长周良。”
“他只想实实际际的拿好处,绝不想让自己沾上任何实质性的麻烦。”
“至于赵东来。”
孙连城看着最后一个圈。
“这个人精明得很。”
“他只看风向,从来不轻易蹚浑水。”
“治安维稳是他的本职,多余的事他一件都不会干。”
小潘听得非常入神。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索被这几句话理顺了。
“老板,那咱们下午的对接会怎么开?黄副市长肯定要抢权的。”
“让他抢。”
孙连城笑了笑。
他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吴亮,进我办公室一趟。”
秘书吴亮很快从外间走了进来。
“吴亮。”
孙连城把一张白纸推到桌沿。
“以市府办公厅的名义,立刻起草一份文件。”
“名称就叫《京州综合赛事网格化权责落实清单》。”
吴亮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
他开始快速记录。
“针对这次赛事的各项核心工作,把审批权和连带责任全部细化。”
“每一项工作,落实到具体的负责人。”
“下午的协调会上,我要直接宣布。”
孙连城的声音很稳。
“他们不是要指导吗。”
“我就给他们最具体的指导任务。”
吴亮记录完毕。
“市长,这份清单的具体条款尺度怎么把握。”
吴亮请示。
孙连城拿回刚才画了圈的纸。
“第一条,赛道沿线的维稳、拆迁和商户安抚工作。”
“这些是最容易出群体事件的环节。”
“单独列出来。”
孙连城用笔重重画了一条线。
“第二条,所有的赞助资金流水、账目明细。”
“第三条,全网舆情监控及突发事件的对外发布通稿。”
“第四条,现场安保警力调配及应急预案。”
孙连城交代完四条内容。
他看向吴亮。
“把每一项对应的追责条款写清楚。”
“出了问题,由直接负责人承担首要责任。”
吴亮立刻明白了孙连城的意图。
他合上笔记本。
“我马上去办,中午前排版打印出来。”
吴亮转身走出办公室。
孙连城看向小潘。
“你回文旅公司筹备组。”
“下午带着这份清单来开会。”
“你只要记住一点。”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
“不要怕他们伸手。”
“就怕他们不伸手。”
小潘点了点头。
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压在头顶的那片阴云似乎散开了。
他拿着会议记录退出了办公室。
孙连城端起桌上的水杯。
水已经有些凉了。
他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
桌面上那张画了四个圈的纸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程序的武器既然交到了市府手里。
就得发挥最大的威力。
······
下午两点整。
市政府第一会议室。
空调出风口的叶片缓慢摆动,向室内输送着冷气。
小潘坐在墙角的记录席上,低头检查录音笔的电量。
走廊上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
黄文革走在最前面。
霍然、周良和赵东来依次跟在后面。
黄文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径直走向会议桌。
他拉开孙连城左手边第一个常委的位子,稳稳落座。
动作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丝毫没有逾越上下级的规矩。
上午的常委会上,他刚配合孙连城打赢了一场漂亮的阻击战。
现在李达康又把赛事指导委组长的帽子扣在了他头上。
这块政绩的肥肉,他想吃。
但干活担责的苦差事,他还想继续留在孙连城的市府这边。
其他三人也各自拉开椅子坐下。
吴亮上前给四人斟茶。
孙连城拿着保温杯和几份文件夹,从里间办公室走了出来。
在主位上坐定。
“人齐了。”
孙连城拧开保温杯,“开会吧。”
黄文革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先是冲着孙连城欠了欠身。
语气十分诚恳。
“连城市长,达康书记上午交代的担子重啊。”
“市委要求我们指导委全面把关,这也是为了替市府分担压力。”
黄文革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我下午看了看咱们现在的筹备班子,人员很辛苦,但跨部门协调的层级确实偏低。”
他在用体制内最冠冕堂皇的理由铺垫。
孙连城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静静听着。
“为了提高效率,不让底下的同志们为难。”
黄文革适时地抛出诉求,“您看是不是能在指导委员会名下,增设一个综合联络处?”
“以后涉及赛事的重大资金审批和调度,先由联络处归拢把关。”
“我这个组长签了字,再统一上报给市长您定夺。”
“这样既落实了市委的指示,又能替您挡掉不少琐碎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为市长当过滤器,实际上是生生切走了市府的初审权。
只要黄文革卡住不签字,市府的方案就递不到桌面上。
干活的成了傀儡,拿捏进度的变成了黄文革。
周良端着茶杯吹热气,目光在杯沿后闪烁。
赵东来低着头,视线盯着白纸,只当自己是个看客。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水汽氤氲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黄副市长这个提议,考虑得很周全。”
孙连城放下水杯,话锋一转。
“不过有个程序问题。”
“指导委员会的定位,是监督和指导机构。”
“如果把资金和调度的行政初审权拿到指导委。”
“这就等于执行与监督没有分离。”
孙连城看着黄文革,语气依旧平稳。
“自己定规矩,自己批条子,最后再由自己来监督自己。”
“一旦工程质量和账目出现疏漏,市委找谁问责?”
坐在黄文革左侧的霍然突然抬头。
这位空降的纪委书记对“监督越权”有着本能的职业敏感。
“连城市长说得对。”
霍然合上笔记本,声音生硬且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
“文革同志,监督机构绝不能插手行政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