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家,屋里很安静。李倩早已出门去服装厂上工,只剩下绫子半靠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随意翻看着,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看到陈默回来,绫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道:“夫君你回来了?瑶瑶送到幼儿园了?”
“嗯,送去了,很乖。”陈默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覆上绫子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里生命的律动。隔着一层衣物和肌肤,似乎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活力,这让陈默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小家伙今天好像挺活跃。”绫子将手覆盖在陈默的手背上,轻声说。
两人静静地感受了片刻这孕育中的宁静与希望。但绫子何其敏感,她从陈默虽然平静却比往日更深沉几分的眼神,以及他指尖那不易察觉的紧绷中,察觉到了什么。
“默,你有心事。”她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是昨天出去……不顺利吗?”
陈默摇摇头,不想让她担心:“有点小麻烦,但能处理。”他顿了顿,看着绫子清澈包容的眼睛,还是补充道,“另外……家里的事,我也想早点有个安排。”
绫子明白了,她指的是李倩。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陈默反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和我们的小宝贝,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其他的,我来处理。”
绫子点点头,眼神充满信任:“那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不用管我,我没事的。”
陈默低头,在绫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又凑到她脸颊边亲了亲,声音低沉而温柔:“嗯,我去去就回来。瑶瑶那边你也不用操心,我跟李倩说过了,这几天她都会早点下班去接瑶瑶,晚饭也由她来做。”
“好。”绫子应道,没有多问李倩为何会答应,她知道陈默自有安排。
陈默又仔细嘱咐了她几句,让她千万别出门,有事就用那个老式电话机打到门卫室找人帮忙,军属区内部有简单的通讯线路。。看着绫子一一答应,他才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卧室。
带上房门,陈默脸上的温情迅速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而略带疏离的神情。他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与周魧的后续博弈、在新泰建立更稳固的根基……但眼下,有一件关乎家庭内部稳定、也关乎瑶瑶未来的事,他必须尽快解决。
他走出单元楼,朝着军属区内的停车场走去。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但空气依旧清冷。军属区内秩序井然,偶尔有穿着军装或便装的人匆匆走过。
就在他快要走到自己那辆覆着薄霜的越野车旁时,迎面走来一队四人巡逻兵。他们步伐整齐,枪械在肩,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带队的是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方正、皮肤黝黑、肩章显示为上尉的军官,正是刘连长。
陈默的目光与刘连长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刘连长显然也认出了陈默他们曾打过照面。
看到陈默,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军人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只是目光在陈默身上多停留了半秒,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者说是……男人之间的某种微妙评估。
陈默也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刘连长。
刘连长抬手示意身后的巡逻兵:“你们继续按路线巡逻,保持警戒。”
“是!”三名士兵齐声应道,步伐不变地继续向前走去。
刘连长则转身,朝着陈默走了过来。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很结实,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气息。他在陈默面前站定,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的问到:“陈默同志,有事?”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先递向刘连长。他的动作自然,但眼神却直视着对方。
刘连长看着递到面前的烟,犹豫了一下。部队有纪律,但此刻并非严格执勤时间,而且对方是军属区居民,似乎也算不上违反规定。他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句:“谢谢。”
陈默自己也点上一支,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那辆越野车对刘连长道:“不忙的话,车里聊两句?外面冷。”
刘连长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看陈默那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神情,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上了车,陈默发动引擎,打开了暖气,又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通风。车里空间不大,两个男人坐在前排,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着,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和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刘连长吸了口烟,似乎在等待陈默开口,猜测他会问关于军属区规定、物资配给或者打听什么消息。
然而,陈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差点让刘连长被那口烟呛死!
陈默侧过头,看着刘连长被烟雾微微模糊的侧脸,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吐出的字却石破天惊道:“刘连长,你喜欢李倩吗?”
“咳!咳咳咳——!” 刘连长猛地被吸入肺管的烟雾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拍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眼睛里都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狼狈地擦了下眼角,有些恼火,又有些尴尬地看向陈默,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急于澄清的意味道:“陈默同志!请你注意言辞!也请你相信,我和李倩同志之间,是清白的!我们只是……只是普通的邻里和军民关系!绝对没有任何你想象的那种不正当男女关系!我对李倩同志的帮助,完全是出于革命战友之间的互助精神,以及对军属区单身女同志的适当照顾!请你不要误会,更不要……”
他试图用一套官方且正派的说法来划清界限,解释自己为何会接受李倩的“拜访”并回赠物资,语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点被冒犯的怒意。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默再次开口打断了。
陈默似乎根本没听进去他那一套“革命战友互助”的说辞,只是将刚才的问题,用同样平淡、却更加清晰的语调,又问了一遍:“刘连长,你喜欢李倩吗?”
还是同样的问题!一字不差!但这次,在刘连长刚刚发表完一番“义正辞严”的声明后,这个简单直接的问题,反而显得更加尖锐,更加直指人心!它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只问最核心、最个人、也最难以启齿的情感。
刘连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再次否认,想要重申纪律和原则,但看着陈默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虚伪的平静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窘迫和一丝挣扎。
他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空荡荡的停车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燃烧的烟蒂,沉默着。
陈默并不着急,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然后,在刘连长似乎整理好思绪,准备再次开口解释(或者说辩解)时,第三次打断了他。
但这次,陈默的话更多,也更直接地摊开了自己的底牌和意图:“刘连长,你不用急着否认或解释什么。”陈默的声音很稳,“我先跟你说清楚我的情况。我和李倩,现在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我的前妻。我这次从北边回来,是来找绫子的,她才是我的女人,我现在的妻子。”
“瑶瑶,是我的女儿,亲生的。”
他顿了顿,确保刘连长听清楚了每一个字,然后继续说道:“我想带走瑶瑶。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叫别人爸爸。同时,在我和绫子、瑶瑶这个新的家庭里,李倩她……确实显得有些多余。她的存在,对绫子,对瑶瑶,甚至对她自己,可能都是一种尴尬和负担。”
陈默的话语冷酷而现实,毫不掩饰地指出了他当前家庭结构的畸形和矛盾。他没有指责谁,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必须改变的事实。
然后,他再次转过头,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刘连长闪烁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也是他今天这场对话最终的目的:“所以,刘连长,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你喜欢李倩吗?”
“不是作为‘革命战友’,不是作为‘需要照顾的军属’,就是作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种最单纯的喜欢。你想不想,和她一起过日子?照顾她,也让她有个依靠?”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暖气嘶嘶地吹着,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沉重而直接的气氛。刘连长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被看穿的羞恼,有长期纪律约束下的本能抗拒,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被这句话勾起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波澜。
陈默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给了刘连长思考的时间,也给了他一个可能改变几个人命运的选择机会。这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着一些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