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军属区的单元房内一片宁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陈默睡在绫子卧室的地铺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被褥，驱散了些许地板的寒气。绫子在床上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怀孕后她似乎更容易疲惫。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窸窣声和带着睡意的、奶声奶气的呼唤打破了寂静：“爸爸……爸爸……尿尿……”
是瑶瑶。她从小床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地喊着。
陈默几乎立刻就醒了，多年的警觉和近几日作为父亲的本能让他即使在熟睡中也保持着对女儿声音的敏感。他立刻起身，动作轻柔地走到小床边，俯身将还迷迷糊糊的瑶瑶抱进怀里。小女孩柔软温暖的身体依偎着他，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和睡意。
“乖，爸爸在，带你去尿尿。”陈默压低声音，抱着瑶瑶，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来到卫生间。他熟练地帮她褪下小睡裤，扶着她坐在小马桶上。解决完生理问题，又仔细帮她擦干净，提好裤子。
整个过程，瑶瑶几乎都半闭着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完全依赖着爸爸。陈默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抱着重新变得轻快，解决了内急的女儿，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走到客厅的旧沙发边坐下，将瑶瑶搂在怀里，用厚毯子裹住两人。
瑶瑶在爸爸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很快又沉沉睡去，发出细小均匀的呼吸。陈默也感到一阵困倦袭来，他没有动，就这么抱着女儿，背靠着沙发，也闭上了眼睛。父女俩相拥而眠，在这寒冷寂静的深夜，构成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
直到窗外天色蒙蒙亮，陈默才被生物钟唤醒。他低头，看着怀中还在熟睡的女儿，小脸蛋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他心中充满了宁静和满足。
又过了一会儿，瑶瑶也醒了。她眨了眨大眼睛，发现自己不是在床上，而是在爸爸怀里，躺在沙发上，顿时开心地笑起来，伸出小胳膊搂住陈默的脖子，清脆地喊道：“爸爸！”
陈默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道：“醒啦？小懒虫。”
瑶瑶咯咯笑着，在陈默怀里扭来扭去，父女俩又腻歪了好一会儿。陈默把她抱起来，举高高，逗得她哈哈大笑，然后又搂在怀里狠狠亲了几口，才将她放下。
“走，该起床了，小公主。”陈默牵着瑶瑶的手，先带她去卫生间，仔细地帮她洗脸，擦上一点珍贵的儿童面霜，然后拿起小梳子，认真的，虽然手法依旧不算娴熟地给她梳头，扎了两个比昨天稍微整齐些的小辫子，还别上了两个小小的、李倩当初从北方带来的、已经有些旧但依然可爱的草莓发卡。
“真好看！”瑶瑶对着镜子臭美地转了个圈，陈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伺候完女儿，陈默走进卧室。绫子也已经醒了，正试图自己慢慢坐起来。她的腹部已经隆起得非常明显，行动也越发不便。
“别动，我来。”陈默连忙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然后搀扶着她下床，慢慢走向卫生间。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捧着一件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我自己可以的，没那么娇气。”绫子轻声说，但脸上却带着被呵护的幸福微笑。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少动。”陈默不容置疑，坚持扶着她完成洗漱，“以后什么事都叫我，或者叫李倩帮忙。昨天接瑶瑶放学，我也是让李倩提前下班去的。” 他昨天忙着和周魧周旋，只能提前安排让李倩她早点下班去接瑶瑶。绫子的肚子已经大到让他时刻悬心，绝不敢再让她有任何闪失。
绫子顺从地点点头，享受着丈夫无微不至的照顾。
当陈默搀扶着绫子慢慢走到客厅时，李倩已经在那里了。她今天起得格外早，狭小的厨房里传来粥香。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三碗白粥，一碟切碎的咸菜，还有几个热好的馒头。
看到陈默和绫子出来，李倩端着最后一碗粥从厨房走出。她的目光与陈默和依偎在陈默腿边的瑶瑶对上，又迅速移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有羡慕，有黯然，也有一丝刻意的疏离和隐藏得很好的尴尬。她默默地将粥放在绫子平时坐的位置前，低声道：“绫子妹妹，小心烫。”
“谢谢。”绫子温和地道谢，在陈默的搀扶下小心地坐下。
“吃饭吧。”陈默对李倩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坐到了瑶瑶的专属高脚凳旁。瑶瑶很自然地张开嘴，等着爸爸喂饭。陈默端起属于瑶瑶的那碗温度适中的粥，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吹凉了喂给她，动作熟练而耐心。
“多吃点青菜，对妈妈和肚子里的小宝宝都好。”陈默一边喂瑶瑶，一边不忘叮嘱绫子，还将一碟此时显得无比珍贵的炒青菜往绫子那边推了推。
绫子小口喝着粥，目光温柔地看着面前的父女俩。李倩则坐在自己那碗粥前，低着头，默默地吃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仿佛想将自己缩到最小。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瑶瑶偶尔的说话声。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陈默能感觉到李倩的刻意回避和那份失落，但他现在无暇也无力去处理这复杂的三角关系（如果算上瑶瑶的话）。当务之急是绫子的平安生产和应对周魧可能带来的麻烦。
“我吃好了。”陈默喂完瑶瑶，自己也快速吃完了早饭，站起身，“绫子，你慢慢吃，吃完就回床上躺着休息，什么都别管。我送瑶瑶去幼儿园，很快就回来。”
“嗯，路上小心。”绫子点点头。
陈默给瑶瑶擦干净嘴和手，帮她穿上外套，戴好帽子和围巾。瑶瑶很配合，只是在出门前，又跑到李倩面前，仰着小脸，清脆地说：“妈妈再见！”
李倩正在收拾自己吃完的碗筷，听到这声呼唤，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抬头，只是抱着碗筷，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快步转身走进了厨房，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陈默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他抱起瑶瑶，走出了门。
清晨的军属区道路空旷清冷，但阳光已经驱散了部分寒意。瑶瑶搂着陈默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好奇地看着沿途的景象。
走着走着，陈默心中那个盘桓许久、关于李倩去留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他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侧脸，一个或许有些残酷，但可能必须面对的问题，脱口而出：“瑶瑶，”陈默的声音很温和，像是随意聊天，“爸爸问你啊……是爸爸对你好，还是妈妈对你好？”
瑶瑶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都好！”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爸爸和妈妈（虽然现在叫李倩“妈妈”的次数少了，但她心里依然记得那份最初的亲密）都是爱她的人。
陈默顿了顿，换了一种更直接的问法：“那……如果非要让你选一个，只能跟一个人生活的话，你选爸爸，还是选妈妈？”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瑶瑶这个年纪孩子通常思考的范围。她愣了一下，小脑袋瓜似乎认真地思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面对一个巨大的难题。她看了看陈默，又回头望了望来路（家的方向）。
几秒钟后，她似乎想通了，或者只是遵从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她转过头，亲昵地将脸蛋贴在陈默脸颊上，蹭了蹭，然后用一种稚嫩却认真的语气说：“爸爸，妈妈，对我都很好。”
她没有直接回答“选谁”，而是重复了“都好”，并且，说完后，她在陈默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仿佛想用这个亲昵的动作来化解这个让她有些困惑的问题，也表达她对爸爸的爱。
听到女儿这个充满童真、却又蕴含着对两人深刻依恋的回答，看着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陈默的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愧疚。
他已经在逼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她最亲的两个人之间做假设性的选择了。而孩子的回答，是如此善良，如此包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让李倩搬走以换取更纯粹家庭环境”的冷酷算计，在女儿这份纯粹的爱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和自私。瑶瑶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充满爱的环境，而这个环境里，血缘生母的存在，对她幼小的心灵来说，有着难以替代的意义。强行剥离，带来的创伤可能远比现在这种微妙尴尬更大。
他不忍心，也不敢再去追问，更不敢去实施那个可能伤害女儿的计划了。
“爸爸的小宝贝……”陈默声音有些沙哑，他紧紧抱住女儿，在她柔软的发顶、额头上狠狠地、连续亲了好几口，仿佛想将自己的爱和歉意都通过这些亲吻传递过去。
瑶瑶被爸爸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咯咯直笑，也回抱着陈默。
父女俩的笑声在清冷的晨风中飘荡。陈默抱着女儿，大步走进了幼儿园。将瑶瑶交给老师，看着她欢快地跑向小伙伴，陈默站在门口，心中那份因为周魧、因为生存压力而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因为女儿的纯真而稍微松弛了一丝。
但转过身，面对依然寒冷的世界和家中那团亟待理清的乱麻时，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女儿的笑容是他必须守护的净土，而为了这片净土，他必须在外面的荆棘丛中，开辟出一条更安全、更宽阔的道路。
无论是贪婪的周魧，还是家中复杂的李倩问题，都需要他更加审慎、更加智慧地去面对和解决。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新的一天，新的挑战，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