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廉价音响里,流淌着几人跑调的嘶吼或甜腻的吟唱。巨大的显示屏上,模糊的mV画面与包间内晃动的霓虹灯光交织在一起,制造出一种廉价而喧嚣的迷幻感。
陈默、老焉、猴子,与周魧及其保镖,各据沙发一端,中间隔着大理石茶几和散落的酒瓶果盘。每个人都搂着一个或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看似沉浸在这酒色笙歌之中。姑娘们娇笑着,劝着酒,试图用她们的热情融化这包间里若隐若现的冰冷隔阂。
然而,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疏离。
周魧似乎真的在“享受”,他胖乎乎的手毫不客气地在身边姑娘身上游走,嘴里跟着音乐不成调地哼哼,偶尔灌下一大口酒,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笑眯眯表情。但他的眼睛,偶尔会从姑娘的发梢或颈侧抬起,飞快地、带着评估意味地扫过陈默他们。
陈默则显得克制许多。他接着姑娘,但动作仅限于搂着肩膀,偶尔碰杯喝酒,脸上带着淡淡的、有些客套的笑意,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屏幕上,或者与身边的姑娘低声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仿佛真的只是来寻欢作乐。老焉更是全程板着脸,对凑上来的姑娘爱答不理,只是沉默地喝酒,眼神锐利如鹰,时刻保持着警觉。猴子倒是放得开些,和姑娘们猜拳喝酒,嘻嘻哈哈,但他的眼睛也始终亮晶晶的,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
各唱各的,各玩各的,互相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震天的音乐和姑娘们被摸到私处或被大手弄疼时的娇嗔充斥其间,反而更凸显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对峙和等待。孙老板中间进来敬了一次酒,试图活跃气氛,但收效甚微,只能讪讪退了出去。
这种诡异的平衡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的空酒瓶多了起来,姑娘们也渐渐有些放开了,包间里的烟气、酒气和脂粉气混合得令人有些头晕。
终于,周魧似乎“玩”够了。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拍了拍怀里姑娘弹性十足的臀部,眯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之前享乐截然不同的、带着精明和欲望的光。
“行了,宝贝儿们,”他声音不大,却让音乐声都似乎为之一滞,“先去洗白白,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等着爷。爷处理点小事,马上就来疼你们。” 他的话粗俗直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几个姑娘显然很熟悉这套流程,立刻娇声应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站起身,扭着腰肢,鱼贯走出了包间,临出门前还不忘对包间内的几人抛个媚眼。
陈默见状,知道戏肉要来了。他也轻轻拍了拍怀中女人的腰侧,低声道:“你们也先出去休息会儿。”
老焉和猴子身边的姑娘也识趣地起身离开。很快,偌大的豪华包间里,就只剩下了五个人:陈默、老焉、猴子,以及周魧和他那个一直像影子般沉默守在门口内侧的板寸头保镖。
音乐被周魧用遥控器关掉了,突兀的寂静瞬间降临,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几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灯光被调亮了一些,驱散了部分暧昧,照得周魧那张白胖的脸上的油光有些明显。
周魧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他靠在宽大的沙发里,翘起二郎腿,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透出的,是商人的精明和审视。他不再看陈默,而是盯着自己吐出的烟圈,仿佛随口问道:
“听老孙说,你们从北边来,手里有点‘硬货’,想换点……‘好货’?” 他刻意加重了“硬货”和“好货”的读音,意思不言而喻。
陈默也点了支烟,身体微微前倾,将烟灰缸拉到面前,态度认真起来:“是,周公子消息灵通。我们兄弟几个,运气好,从北边带出来点家底。但这世道,光有家底不行,得换成能填饱肚子、能保命的东西。家里兄弟多,嘴也多,饭……不够吃啊。” 他的话半真半假,既表明了有“货”,也点出了需求,更暗示了己方并非孤家寡人。
“兄弟多?”周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胖脸上那副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带着明显的讥诮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哈哈,兄弟多?能有我的兄弟多吗?” 他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语气夸张,带着一种荒诞的自豪,“我告诉你,在这新泰,在谷曼警备区,我周魧一句话,那就是……整个警备区都得听我的!你信不信?”
这话口气之大,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个靠着副总指挥夫人关系上位的白手套、中间商,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说“整个警备区都听他的”?这已经不是吹牛,而是近乎失心疯的狂妄了。
“噗——”
站在陈默侧后方的猴子,一个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在骤然安静的包间里,却清晰得刺耳。猴子是觉得这话实在太荒唐、太滑稽了,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姘头,竟然把自己当成了警备区的司令?这得是多厚的脸皮和多浅的见识?
周魧正在那自我陶醉,被猴子这声突兀的嗤笑猛地打断了。他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胖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不是害羞,而是恼羞成怒。他眯缝的眼睛陡然睁大了一些,射出两道不善的凶光,直勾勾地钉在猴子脸上,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笑什么?嗯?” 语调上扬,充满了威胁的意味。他身边的板寸头保镖,身体也微微绷紧,手似乎又向腰后挪了挪。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再次降至冰点。老焉的眼神陡然锐利,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陈默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猴子反应极快。他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立刻转换成了另一种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谄媚和“恍然大悟”的笑容,他连忙上前半步,对着周魧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道:“哎哟!周公子您可千万别误会!我哪敢笑您啊!我这是……我这是在笑我们自己呢!”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表情夸张着说道:“我们是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了!刚才听您这么一说,我们才明白,跟您手底下那整个警备区的兄弟比起来,我们这点人,算个屁啊!简直就是蚂蚁比大象!我这是笑我们自己以前太天真,太不识抬举了!周公子您说得太对了!”
猴子这一番话,语速极快,表情真挚,把“震惊”、“敬佩”、“自嘲”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把嘲笑周魧的狂妄,变成了“嘲笑自己的无知”,顺便还给周魧戴了顶“实力雄厚”的高帽。
周魧瞪着猴子,胖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被一种将信将疑、却又十分受用的表情取代。他仔细看了看猴子“诚恳”的脸,似乎没找出什么破绽。半晌,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重新靠回沙发,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但脸色好看了许多。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反应还挺快。”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惬意地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用一副教训后辈的口吻道:“这年头啊,想要进步,想要办成事,光有硬货不够,嘴巴也得甜一点,眼睛也得亮一点。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得学会……看人下菜碟儿。”
他说着,那双被肉挤着的小眼睛,意有所指地、带着明显轻蔑地斜睨了一眼坐在对面,始终没什么太大表情变化的陈默。
“不要像某些人,”周魧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明明有事求人,还端着个架子,说话硬邦邦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种人啊,在这世道,走不远。”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在说陈默了。嘲讽陈默刚才“腿长在自己身上”的硬气回应,暗示他不识时务,不懂逢迎。
老焉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猴子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眼神微冷。
陈默却仿佛没听出周魧话里的机锋。他慢慢将手中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他抬起眼,迎向周魧那充满挑衅和评估意味的目光,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
“周公子教训的是。”陈默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这世道,确实要讲规矩,也要识时务。不过,我们兄弟从北边一路过来,见过太多不讲规矩、也不识时务,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的例子。所以我们也认一个死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魧,一字一句道:“跟什么人,讲什么规矩;对什么事,使什么力气。该软的时候,膝盖能弯;但该硬的时候,脊梁骨,不能折。”
“我们带着诚意和‘硬货’来找周公子,是想交朋友,做买卖,互通有无。我们尊重周公子的‘规矩’,也相信周公子的‘实力’。但前提是,这买卖,得是买卖,不是施舍,更不是……戏弄。”
陈默的话,依旧不卑不亢,既回应了周魧的“教训”,也再次申明了己方的立场和底线——可以谈,可以按你的“规矩”来,但必须有基本的对等和尊重,否则,免谈。
他没有直接反驳周魧的轻蔑,而是用一种更硬核、更江湖的方式,将问题抛了回去:你想做生意,就拿出做生意的态度;你想玩别的,我们也奉陪。
周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眯起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叫陈默的男人。刚才的狂妄试探和猴子的小插曲,似乎都没有真正撼动对方。这人,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却坚韧无比。
沉默再次弥漫。这一次,不再是无聊的等待,而是交易前最后的、无声的角力。
周魧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短促而干涩。他弹了弹烟灰,不再兜圈子的对几人说道:“行了,漂亮话谁都会说。说说吧,你们手里,到底有什么‘硬货’,又想换我的什么‘好货’?我周公子的货,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换的,价格嘛……自然也不是市面上那些破烂能比的。”
谈判,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报价阶段。但经过刚才几轮试探和交锋,双方都清楚,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贪婪的豺狼已经亮出了獠牙,而北方的狼群,也悄然绷紧了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