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的金属冰凉触感刚传到掌心,陈默身后的包间里,那混杂着脂粉香气的调笑嬉闹声里,突兀地插入了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倨傲的声音:“站住!我让你们走了吗?”
是周魧。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埋在女人颈窝里而显得有些含糊,但那语气里的命令口吻和不容置疑,却清晰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包间内原本就紧绷的空气。
正要转身的老焉,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几乎要炸开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头顶。他猛地扭过身,黝黑的脸膛因为愤怒而涨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磨砺得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沙发中央那个白胖的身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股凌厉的气势就要爆发出来——这已经不是羞辱,这是赤裸裸的践踏和挑衅!
就在老焉即将失控的前一刹,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再次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镇定。
是陈默。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用这只手,稳稳地压住了老焉即将爆发的怒火。然后,他才缓缓地、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转过了身。
他脸上竟然还带着笑。那笑容甚至比刚才还要明显一些,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也弯起一个弧度,配合着他那张本就沉稳周正的脸,乍一看竟有几分温和。但只要是熟悉陈默的人,比如老焉,比如猴子,都能从那看似平和的笑容深处,捕捉到一丝冰封般的冷意。
陈默的目光越过孙老板焦急欲言又止的脸,越过那几个有些不知所措、悄悄后退了半步的姑娘,直接落在了周魧身上。周魧此时已经稍稍推开了腻在身上的女人,胖脸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不耐烦,以及一丝被“忤逆”后升起的、居高临下的不悦。他斜睨着陈默,似乎在等着看这个“不懂规矩”的外地佬如何惶恐地赔罪。
随后,陈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甚至称得上平稳,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钢针一样道:“周公子这话说的……”他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腿长在我们自己身上,就像这脑袋,长在你自己脖子上一样。想走想留,我们自己,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话音落地,包间里死寂一片。
孙老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疯了!这人疯了!他怎么敢用这种口气对周魧说话?还拿“脑袋”做比喻?这哪里是解释,这分明是顶撞,是毫不掩饰的威胁!是在告诉周魧:我们的行动自由,就像你自己的性命一样,不容他人置喙!
老焉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因为陈默这句强硬到极点的话而奇异地平复了一丝,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同仇敌忾的杀意。猴子更是悄悄调整了站姿,眼神锐利地扫过周魧和他那个守在门口、手已经摸向腰后的保镖司机。
周魧脸上那残留的一点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眯成缝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些,里面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浓的阴鸷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取代。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沉稳甚至有些低调的“陈总”,竟敢如此硬顶回来,还用这种近乎诅咒的方式“回敬”他。他周公子在新泰这片地界横行惯了,仗着背后的关系,多少人对他卑躬屈膝、曲意逢迎,何时被人这样当面硬梆梆地顶撞过?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姑娘们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蝉,尽量缩低自己的身体,恨不得变成透明人。孙老板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他心里叫苦不迭,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这周公子今天这么反常,陈默这伙人也不是善茬,他说什么也不会揽这趟浑水!
孙老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试图找个理由解释周魧今天异常跋扈的态度。莫非……是那位谷曼警备区于副总指挥的夫人,这两天没伺候好这位面首?给了周公子脸色看?还是周公子在别的什么地方吃了瘪,憋了一肚子邪火,正好撒在这几个北方来的“肥羊”身上?不管是哪种,这火可千万别烧到他的场子上来啊!万一真在这里动了手,见了血,不管最后谁吃亏,他孙老板都绝对讨不了好!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周公子,陈总,消消气,都消消气!”孙老板硬着头皮,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周公子是热情好客,怕怠慢了贵客。陈总您也是快人快语,性情中人!哈哈,大家都是朋友,以后还要常来往的嘛!坐,都坐下说!姑娘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周公子和陈总他们把酒满上!”
孙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拼命给陈默使眼色,希望他能稍微退一步,也给周魧一个台阶下。同时,他也紧张地观察着周魧的反应。
周魧盯着陈默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陈默则坦然回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坚定。
终于,周魧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孙老板你就别和稀泥了。” 他不再看陈默,而是重新搂过一个姑娘,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孙老板的心又提了起来:“有点意思。”周魧捏着姑娘的下巴,眼睛却斜睨向陈默这边,“脾气还不小。看来……你们从北边带来的,不光是‘好东西’,还有点‘硬骨头’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调侃,但结合刚才的冲突,其中的试探和潜在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他似乎在掂量,陈默这股硬气,究竟是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所依仗。
陈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脸上的笑容反倒真诚了些,顺势拉着依旧面沉如水的老焉,又坐回了沙发上。猴子也默不作声地跟过去坐下。
“让周公子见笑了。”陈默主动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示意猴子给周魧面前的空杯满上,“我们北方人,直来直去惯了,有时候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但有一点,我们认准的朋友,绝对真心实意;该守的规矩,也绝不含糊。”
他举起酒杯,对着周魧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周魧看着陈默喝完酒,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被倒满的酒,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招牌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眯眯表情。他没有立刻去碰酒杯,而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
“规矩?”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在陈默和老焉身上扫过,“在我的地头上,我就是规矩。你们带来的‘好东西’,够不够分量,值不值得我按‘规矩’来……还得两说。”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过于紧张的姑娘也放松些,然后才对孙老板说:“老孙,别愣着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上。陈总他们……既然来了,也别干坐着。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露出了那种孩童独占玩具般的霸道,“这几个是我的,你们自己再叫。账嘛……”他拉长了语调。
孙老板立刻接话:“周公子放心,陈总他们刚才已经预存了,都安排好了!我这就去叫人!”他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包间去张罗,生怕再待下去心脏受不了。
包间里的气氛,因为周魧这句看似让步(允许他们自己叫姑娘)、实则依然充满掌控欲和轻蔑(“这几个是我的”)的话,而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底下涌动的暗流,却更加复杂难测。
陈默面色如常,对周魧话语中隐含的“掂量”和“施舍”意味不置可否。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平静。老焉则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但眼中的怒火已经收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警惕。猴子则保持着机灵的样子,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开始主动给周魧和陈默递烟、点火,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新的姑娘很快被领了进来,包间里重新充满了娇声软语和靡靡之音。但所有人都知道,表面的喧嚣之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周魧在试探他们的底气和价值,而陈默,则以一种强硬而不失圆滑的姿态,接下了这份试探,并初步展示了己方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接下来,该轮到他们,掂量掂量这位贪婪的周公子,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又到底“贪”在何处了。而这场试探与反试探的博弈,在酒色喧嚣的掩盖下,正悄然进入更实质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