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仓库与兄弟们明确了共同的前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炽热的野心暂时压下,陈默心中还惦记着另一件绝不能耽搁的事。他没有久留,叮嘱留守的兄弟等老焉他们回来后告知自己来过,便发动那辆覆着薄霜的越野车,驶离了杂乱拥挤的临时安置区,重新朝着规划整齐、戒备森严的军属区方向开去。
车窗外,城市景象从破败混乱逐渐过渡到相对有序,高墙和铁丝网划分出清晰的界限。陈默的脸上,那与兄弟们商议未来时的冷峻和锐利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温情与疲惫的柔和。他要去接女儿瑶瑶放学。昨天因为郭伟的事情耽误了,小丫头今早上学时虽然没有哭闹,但眼中那失落的眼神让陈默心疼不已。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食言了。
军属区内部配套的幼儿园位于生活区的中心位置,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略显陈旧但还算明亮的颜色,在这片以灰绿(加装保温板用水泥抹平的灰色)为主调的区域里,算是难得带有生活气息的地方。陈默停好车,时间尚早,离放学还有二十多分钟。幼儿园紧闭的大铁门外,只有寥寥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家长在寒风中跺脚等候,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天气实在是冷得刺骨,北方的干冷是刀割般的痛,南方的湿冷则像无数细针往骨头缝里钻。更别提,哪怕是南方,现在也有着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
或许是体恤家长,幼儿园开放了门卫室供早到的家长暂时避寒。陈默随着其他几位家长走进那间狭小却暖意融融的门卫室。室内生着一个烧煤球的小铁炉,炉火不旺,但足以驱散部分寒气。墙壁上贴着一些早已过时的安全守则和泛黄的儿童画。陈默没有与其他家长过多交谈,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静静走到门卫室那扇面向幼儿园内部操场的窗户前,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望向里面。
操场上空无一人,滑梯和秋千上都覆盖着一层白霜。几棵光秃秃的树在寒风中摇晃。他的目光落在中班所在的那层楼的窗户上,想象着瑶瑶此刻正在里面做什么。画画?听故事?还是眼巴巴地望着窗外,期待爸爸的身影?想到女儿,他冷硬的心房便不由自主地塌陷下了一角。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终于,一阵清脆却略显单调的电子铃声从楼里传来,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放学了。
按照幼儿园的规矩,年龄最小、最需要照顾的小班孩子先被老师带领着,排队走出教学楼。孩子们一个个裹得像小球,被家长急切地接走,门口短暂地热闹了一阵,又迅速冷清下来。陈默耐心地等着,目光紧盯着中班教室的方向。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中班的老师出现了,领着同样排成歪歪扭扭两队的孩子们走出楼门。陈默一眼就看到了瑶瑶。她穿着李倩用旧棉服为其改小的红色外套,戴着同色的毛线帽,小脸在出教学楼后被冻得红扑扑的,在队伍里格外显眼。她正踮着脚,伸长脖子在接孩子的家长中搜寻。
“瑶瑶!”陈默立刻推开挡风的厚重门帘,快步走了出去。
“爸爸!”瑶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星。她几乎是立刻脱离了队伍,忘记了老师“要慢慢走”的嘱咐,迈开小腿就朝着陈默的方向跑来,红色的身影在灰扑扑的背景下像一簇跳跃的小火苗。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迎上去,在她即将扑进怀里时稳稳接住,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慢点,宝贝!”他忍不住念叨,语气里满是后怕和宠溺,“地上滑,跑这么快摔跤了怎么办?” 边说边仔细打量她,确认没事,才在她冰凉却柔嫩的小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
瑶瑶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完全没把爸爸的“教训”放在心上。
“和老师说再见了吗?”陈默提醒道。
瑶瑶这才想起,转过头,朝着正含笑看着他们的中班老师用力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王老师再见!”
“瑶瑶再见,明天见!”老师也笑着挥手。
陈默抱着瑶瑶,向老师点头致意,表示感谢。老师也对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对这个不经常接送孩子、似乎有些忙碌但看得出很疼爱女儿的父亲的几分理解和善意。
抱着女儿转身往家走,瑶瑶却在他怀里扭了扭,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带着期待和一点点撒娇:“爸爸……”
“嗯?”
“我还想骑脖子上,可不可以啊?”她小声问。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哪里舍得拒绝。“当然可以!”他爽快地答应。
“耶!爸爸最好啦!”瑶瑶立刻欢呼起来。
在女儿银铃般的笑声中,陈默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怀里举高,让她分开腿,跨坐在自己坚实宽阔的肩膀上,小手扶住他的额头。瑶瑶兴奋地晃着小脚,视野骤然开阔,让她开心得又叫又笑。
“坐稳喽,小公主起驾回宫!”陈默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双手却丝毫不敢大意。他一手向上,紧紧握住瑶瑶扶在他额前的一只小手,另一只手则从胸前环过来,牢牢护住她的两只小腿。这鬼天气实在是太冷了,父女俩都穿着臃肿厚实的冬装,瑶瑶像个小棉花包,陈默自己行动也有些不便,他生怕一个不留神,裹得圆滚滚的女儿会因为衣服厚重、抓握不便而失去平衡滑下去。
就这样,父亲用肩膀为女儿撑起一个更高、更稳的视野,女儿的笑声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和父亲心头的阴霾,两人沿着军属区清冷但打扫干净的道路,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爸爸,今天王老师教我们唱新歌了,我唱给你听……”
“哦?什么歌呀?”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瑶瑶稚嫩的歌声在冷空气中飘荡,虽然有些跑调,却充满活力。
“真好听。瑶瑶学得真快。”
“爸爸,我们班小虎今天摔跤了,哭了,我没哭,我还帮他吹吹了。”
“瑶瑶真勇敢,也懂得帮助小朋友,爸爸为你骄傲。”
“爸爸,妈妈(绫子)今天好点了吗?肚子里的小宝宝乖不乖?”
“妈妈(绫子)好多了,小宝宝也很乖,医生伯伯说,他/她是个很健康的宝宝,以后会是瑶瑶的好玩伴。”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就是姐姐了!我要把最漂亮的石头送给他/她……”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内容琐碎而平凡,全是瑶瑶在幼儿园的趣事、小小的发现和天马行空的想法。陈默耐心地听着,适时回应,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浅笑。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生存线上挣扎谋划的流民头领,不是那个需要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的陈默,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享受着接女儿放学这份简单幸福的父亲。
寒冷的风吹过,路旁光秃秃的枝桠作响。军属区高墙上的哨塔隐约可见,远处传来隐隐的操练口号声。这个世界的残酷与冰冷并未远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条回家的路上,由亲情构筑的微光,足够温暖。陈默稳稳地走着,肩上是现在,心里装着未来,脚步更加坚定。他必须为这份温暖,撑起一片更安全、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