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名刘护士带领,检查流程顺畅得超乎想象。她熟门熟路地引导着他们,避开人多嘈杂的公共候诊区,穿梭在相对安静的内部通道和备用诊室之间。只要有空着的、设备可用的房间,她便直接安排进去,完全无需排队等待。这种高效率、高隐私度的就医体验,在末世环境下堪称奢侈,也让绫子避免了在陌生混乱环境中长时间等待的疲惫和不安。
王主任那句“务必要接待好”还在耳边,护士小刘对他们的态度明显非常的周到殷勤。
陈默深知,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期,人情与“心意”往往比明面上的规定更有效。他随身带着的背包里,除了必需品,还特意准备了一些硬通货:几个用软布包着的小巧金饰(几枚分量不轻的金戒指,一对成色不错的金耳环)。这些东西体积小,价值稳定,是跨越地域和时局都能被认可的“货币”。
他并不确定在如今这极寒末世之下,军医院内部的收费体系是怎样的,是以物易物,还是完全依靠配给?他做好了用这些“硬货”支付检查和可能产生的药费、乃至“特别服务费”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一系列高效而私密的检查接近尾声,陈默主动向一直陪同在侧的小刘护士询问“费用在哪里缴纳”时,这位年轻护士脸上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微笑,她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对陈默道:“陈先生,您不用去缴费处。主任特意交代过了,您和夫人的情况,按照咱们‘自己人’的内部流程来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轻,“就是……只做检查,出内部参考报告,不经过常规收费窗口,也不开正式的检查单据,数据……不入医院的对外系统。您明白的。”
陈默瞬间了然。所谓“自己人的流程”,意味着这是一次存在于规则边缘、基于人情和某种默契的“特殊关照”。
那对悄悄递出的铂金耳环,显然已经发挥了超出预期的润滑作用,不仅换来了通行证,甚至直接抹去了经济层面的障碍,将他们纳入了某种受庇护的范畴。这是一种更隐蔽、也往往更“实惠”的回报方式。
“王主任太费心了。”陈默点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他知道,这种“免费”往往意味着更深的人情绑定,但眼下,这无疑是最便捷、对绫子最有利的安排。
他看向面前这位跑前跑后、态度始终恭敬周到的女护士小刘。她显然是王主任信赖的人,也是这次“特殊流程”的直接经办者。陈默从不认为别人的帮助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这种需要承担一定风险的“便利”。
趁着绫子正在里面房间做最后一项检查,走廊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人时,陈默再次伸手进口袋,这次摸出的不是那些准备“明码标价”的粮票或金块,而是一个更小巧、更精致的丝绒面首饰盒。盒子里是一枚造型简约却工艺精湛的K金镶碎钻小耳钉,适合日常佩戴,不显眼却颇有价值。这是他特意分开准备的,为了应对不同场合和人物。
他将小盒子递向小刘护士,声音平和而真诚道:“刘护士,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全程陪着,省了我们太多麻烦。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请你务必收下。”
小刘护士显然没料到陈默会有此一举,脸上立刻浮起红晕,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连连摇头,语气有些急促:“不不不,陈先生,这我不能收!主任吩咐我照顾好你们,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真的不用这样!”
陈默没有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依旧诚恳,他向前稍稍递了递盒子,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刘护士,你别推辞。你看,我爱人这情况,以后说不定还有需要来复查、咨询的时候。我们初来乍到,对这边医院不熟悉,到时候可能还得麻烦你指点、帮忙。这就当是……提前谢谢你以后的关照了,行吗?这样我们心里也踏实些。”
他的话巧妙地避开了“贿赂”的直白,将馈赠与未来可能需要的、持续的“麻烦”联系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略带人情意味的“预支答谢”。
小刘护士听了,犹豫的神色更浓。她看了看陈默坚持的态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关着的检查室门,似乎想到了绫子孕妇的身份和未来的确可能需要帮助。最终,她脸上的抗拒缓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好意思的腼腆。她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空旷的走廊,然后迅速伸出手,几乎是从陈默手中“接”过了那个小首饰盒,迅速塞进了自己护士服的口袋里,声音细如蚊蚋:“那……那我就……谢谢陈先生了。以后夫人有什么需要,您……您别客气。”
陈默微笑着点头:“那就先谢谢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所有项目检查完毕。刘护士拿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单,面带笑容地走向在休息室等待的陈默和绫子。
“陈先生,陈夫人,结果出来了。”她的语气轻松,“从报告上看,母亲和胎儿各项指标都非常好,很健康。”
绫子闻言,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陈默也暗暗松了口气。
刘护士接着指着报告上的一处数据,用更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道:“这里显示,母体有一点点……嗯,轻微的指标提示,可以理解为营养状况相对标准值来说,不是最‘充裕’的那种。但请您二位千万不要误会,更不要紧张!”她特意加重了语气,“这绝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营养不良。以现在的大环境来说,夫人的身体状况已经维持得非常不错了。我的意思是,按照‘和平时期最优标准’来看,可能稍微有一点点‘不足’,但这在当下反而是件好事。”
看着陈默和绫子疑惑的眼神,刘护士笑了笑,继续耐心说明:“现在条件有限,普遍营养摄入不像以前那么精细丰富,胎儿不会长得过大、过胖。”
“您要知道,胎儿如果太大,分娩时母亲会非常辛苦,也容易发生难产,风险很高。而根据您宝宝目前的发育数据和预估体重曲线来看,”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报告单上的一个图表,“他/她的个头非常标准,甚至可以说是‘苗条’,这意味着生产的时候,理论上会顺利很多,夫人也能少受些罪。从产科医生的角度看,您的孩子,看起来……是挺好生的。”
“真的吗?”绫子忍不住轻声问,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陈默也听得认真,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健康,顺利,这在此时此刻,就是最动听的词语。
心头大石落地,陈默看着报告单上那团影像图,一个男人最朴素的好奇心悄然升起。他稍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问刘护士:“刘护士,还有个冒昧的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看一下,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问完,他立刻意识到在这个年代,透露胎儿性别可能涉及规定或敏感问题,连忙又补充,语气极为诚恳:“当然,我绝对不是重男轻女!不瞒你说,我们还有个女儿,今年五岁了,聪明又贴心,我和我爱人都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生男生女对我们来说都一样,都是宝贝。我就是……纯粹好奇,想提前知道,心里有个念想,也好琢磨个小名什么的。要是不方便说,或者有规定不让说,你就当我没问,千万别为难!”
他的解释情真意切,提到女儿时的自然流露的温情,也消解了这个问题可能带有的功利色彩。
刘护士听了,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她再次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休息室门口,确认无人经过,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道:“陈先生,看您对夫人这么细心,又这么疼女儿,我相信您的人品,也理解您这份当父亲的心情。”她用手指在报告单的某一张四维彩超影像上,极轻地虚点了一下某个角度,语速加快,“根据这个影像的显示特征,还有几个关键数据点的偏向性……嗯,从经验判断,大概率……不会是一个女儿。”
她并没有直接说出“是男孩”这三个字,而是用了“大概率不会是一个女儿”这样委婉而留有回旋余地的表述。但其中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晰。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某种秘密交接,迅速直起身,将报告单整理好递给陈默,脸上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音量:“陈先生,陈夫人,检查都结束了,结果也很好。你们可以放心回去了。按照主任的交代,这些报告你们自己收好就行,后续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复查,可以再联系。” 她微微欠身,便转身匆匆离开了休息室,白色护士服的下摆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陈默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报告单,转头看向绫子。绫子的手再次轻轻抚上小腹,眼中情绪复杂,有安心,有喜悦,也有一丝得知新信息后的微妙波动。窗外,南方湿冷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军医院内部的宁静,与外面那个严寒而充满未知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墙壁。此刻,至少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他们拥有了一份关于未来的、健康而充满希望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