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面片汤香气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陈默端着一只印着红花的旧瓷碗,坐在瑶瑶旁边的小凳上,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勺吹温,递到瑶瑶嘴边。
“来,瑶瑶,张嘴,啊——”
瑶瑶乖乖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吃掉,鼓着腮帮子嚼着,大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陈默又舀起一勺,这次故意在碗边刮了刮,只留下一点点汤汁和面片碎,“看,小蝴蝶飞来了,要飞到瑶瑶肚子里去啦!”
瑶瑶被逗得咯咯笑,配合地“飞”进嘴里。
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那扇紧闭了一夜加一个清晨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李倩走了出来。她的面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她换了一身相对整洁但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头发梳理过,但神色间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恍惚。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脖子上,严严实实地围着一条厚厚的、深色的毛线围巾,将整个脖颈乃至一部分下巴都包裹了起来,在这室内暖气早已停歇、但也不算特别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她站在门口,目光有些空洞地扫过客厅。当看到陈默正耐心而温柔地喂瑶瑶吃饭,而一旁的绫子则安静地吃着,目光时不时温柔地落在陈默和瑶瑶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恬静的笑意时,李倩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那幅画面,那么自然,那么和谐,充满了寻常家庭的温馨与宁静。父慈女乖,母(?)柔子孝。仿佛他们三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自己,不过是一个不小心闯入这幅画面的、多余的影子,一个不合时宜的旁观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冰冷,再次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比昨晚的恐惧和绝望更添了几分苍凉。她甚至能感觉到围巾下脖颈皮肤传来的、隐隐的刺痛和不适,那是昨夜暴力的残留印记,也是此刻内心煎熬的外在遮掩。
陈默察觉到她的出现,喂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目光极快、不留痕迹地在她那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随即,他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喂瑶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地对李倩说:“去吃饭。”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语,就像一个主人对佣人下达最普通的指令。
李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默默低下头,走向厨房。她从锅里盛了一碗早已不烫、甚至有些凉了的面片汤,又拿了一个粗粮饼,没有回到客厅,而是就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机械地吃着。她吃得很慢,仿佛每一口都难以下咽,只是为了完成“吃饭”这个动作。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陈默哄瑶瑶吃饭的声音。
“瑶瑶真棒!再吃一口这个青菜,小兔子最喜欢吃青菜了,吃了就能像小兔子一样蹦得高!”
“呜……不要青菜……”瑶瑶撇撇嘴。
“就最后一口,吃了爸爸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陈默耐心地哄着。
“那……那好吧,最后一口哦!”瑶瑶终于妥协,皱着眉头把那片青菜叶吃了下去,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
“乖!”陈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整个过程,绫子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看看陈默和瑶瑶,眼神温柔。她没有试图和李倩搭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李倩的存在与否,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李倩就这样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身后那“一家三口”温馨的互动,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那碗冰凉的面片汤和干硬的饼。她默默地将碗筷拿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限时供水,水流很小),开始刷碗。冰冷的水冲刷着她的手,也似乎冲刷着她麻木的神经。
刷完碗,她用一块破旧的抹布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客厅。她的目光在陈默和绫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还在小口喝汤的瑶瑶,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我……我去干活了。麻烦……麻烦绫子妹子和你,替我照顾一下瑶瑶。”她说到陈默名字时,明显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陈默闻言,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探究和询问,看向李倩,似乎想问她要去干什么活。
绫子见状,连忙放下筷子,主动柔声解释起来:“夫君,李倩姐姐她……很照顾我和瑶瑶。居民区里有个衣被厂,可以缝补衣服、加工保暖材料换工分。李倩姐姐看我怀孕需要营养,瑶瑶也小,光靠基本配额不够,她就主动白天去衣被厂工作,用额外的工分换一些营养品,比如鸡蛋、豆粉什么的,回来给我和瑶瑶补充营养。她……她其实很辛苦的。”
绫子的解释,语气诚恳,带着对李倩的感激。这显然是实情,并非为了帮李倩说话而编造的。
陈默听完,目光再次落在李倩身上时,眼中的冰冷和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他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李倩对绫子和瑶瑶,竟然还算尽心。至少,她主动承担了更多的生存压力,去换取额外的资源来照顾怀孕的绫子和年幼的瑶瑶。这份付出,无论出于什么动机(陈默当初对她的要求?还是单纯的互助?),在末世都显得难能可贵。
这让陈默对李倩的印象,略微有了一丝改观。这个女人,或许自私,或许摇摆,但至少对身边的人,并非全然无情无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李倩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点,但仍然带着一种疏离和不容置疑:“去吧。”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的瑶瑶,补充了一句,声音清晰而肯定,“瑶瑶她,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好她的。”
“我的女儿”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李倩刚刚因为绫子的解释和陈默态度缓和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虽然只有那么一刹那,但眼中的震惊、痛楚和一丝被剥夺的绝望却清晰可见。她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争辩?想提醒陈默瑶瑶在法律上(如果还有法律的话)和血缘上都是她的女儿?
但最终,在陈默那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是机械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帘,转身,沉默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李倩离开后,客厅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但陈默的心思却并未完全放松。他看着正拿着勺子自己努力喝汤的瑶瑶,心中那个关于“带走还是留下”的念头再次翻涌。
他放下手中的碗,将瑶瑶抱到自己腿上,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柔声问道:“瑶瑶,你喜欢绫子阿姨吗?”
瑶瑶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清脆:“喜欢!绫子阿姨对我可好了!会给我讲故事,还会把好吃的留给我!”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继续引导道:“那……以后呢,瑶瑶也叫绫子阿姨‘妈妈’,好不好?”
瑶瑶这个年纪,还不太理解“妈妈”这个称呼背后复杂的含义和唯一性。她歪着小脑袋,有些疑惑:“可是……妈妈(李倩)……”
陈默早有准备,用哄孩子的语气,耐心地、带着一点诱导地说道:“瑶瑶可以有很多个妈妈呀。你看,有的小朋友有亲妈妈,还有干妈妈,是不是?绫子阿姨对瑶瑶这么好,就像妈妈一样疼瑶瑶,那瑶瑶以后也喊绫子阿姨‘妈妈’,好不好?这样瑶瑶就有两个妈妈疼你了。”
瑶瑶听着陈默的话,小脑袋瓜努力理解着。她虽然不太懂“干妈妈”之类的概念,但她能听懂“像妈妈一样疼瑶瑶”和“两个妈妈疼你”。对她而言,陈默是她最信任依赖的“爸爸”,爸爸说的话,总是对的。再加上绫子阿姨确实对她温柔可亲,于是,在简单的思考和本能的亲近驱使下,瑶瑶很快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眼中带着温柔期待和一丝紧张的绫子,毫不犹豫地、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
这一声“妈妈”,清脆,响亮,充满了孩童的纯真与信任。
绫子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用手捂住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那是混合了巨大惊喜、感动、幸福和一丝酸楚的复杂泪水。她没想到,陈默会用这种方式,这么快地让瑶瑶改口。这声“妈妈”,对她而言,意义非凡,不仅仅是称呼的改变,更是一种情感上的接纳和家庭角色的确认。
陈默看着绫子感动的样子,又看了看怀中懵懂但乖巧的瑶瑶,心中那关于“带走瑶瑶”的念头,似乎在这一刻,更加倾向于某种决定。
让瑶瑶叫绫子“妈妈”,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试探瑶瑶的反应。这更像是一种……铺垫?一种情感上的替代和转移?如果将来真的要带走瑶瑶,有绫子这个“妈妈”在,或许能减少孩子离开生母的创伤?
陈默的眼神深邃起来。他轻轻拍着瑶瑶的背,目光却飘向了窗外。李倩已经去了衣被厂,开始她一天辛苦的工作。而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新的称呼,新的情感联结,正在悄然建立。
未来会如何?瑶瑶的归属,这个临时家庭的走向,似乎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但陈默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为了瑶瑶,也为了他自己和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