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倒计时:十五天。
电站的黄昏,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金属和烟火混合的气息,训练场上的呼喝声已经停歇,只剩下远处高墙哨塔上人影绰绰。陈默没有带任何人,独自走向宋平衡所居住的那间经过特别加固、兼具临时牢房和“客房”功能的房间。
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队员立刻挺直身体:“默哥!”
陈默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紧张,目光扫过门上厚重的插销和观察孔问道:“他今天怎么样?”
“回默哥,很安静。就是一直在里面看书。”一个队员低声回答道。
陈默他听后点点头:“开门,我进去跟他聊聊。你们退到外面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默哥,这太危险了……”队员有些犹豫。
“开门。”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处一楼的小客房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外面焊接着拇指粗钢筋的小窗透进一丝夕阳最后的余晖。
宋平衡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棉服(电站统一发放),听到动静,宋平衡抬起头,看到是陈默独自进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合上书,站起身来。
“陈首领。”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客房里扫视一圈。这里条件简陋,但被林老师她收拾得异常整洁,床铺平整,物品摆放有序,甚至那本旧书的边角都被小心压平。这种秩序感,与宋平衡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坐。”陈默拉过另一张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与宋平衡隔桌相对。这个距离,既在安全范围内,又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这段时间,在电站待得还习惯吗?和我们这些粗人相处,没觉得太无聊吧?”
陈默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朋友间的闲聊。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
宋平衡重新坐下,身体微微侧了侧,似乎有些不自在。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还好。大家……都挺照顾我的。”他的回答很官方,也很谨慎。
陈默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宋先生,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今天找你,不是以电站首领的身份来视察囚犯,只是想随便聊聊。毕竟,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可能还要朝夕相处一阵子。”
宋平衡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侧身的动作更明显了些。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了然——这家伙估计是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要来谈他和林老师那档子“闲事”。看来“劝妓女从良”这件事,对宋平衡而言,也并非完全心无芥蒂,至少让他面对陈默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果然,宋平衡迟疑了一下,声音略显生硬:“陈首领指的是……我与某些人的接触?我并无他意,只是……”
陈默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几分玩味:“宋先生误会了。你和谁接触,聊了什么,那是你的自由——在电站规矩允许的范围内。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林老师愿意试着换种活法,我们乐观其成。只要她自己乐意,不惹麻烦,电站不会干涉个人的选择。”他刻意强调了“在电站规矩允许的范围内”和“不惹麻烦”。
宋平衡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毫米,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他听出了陈默的言外之意:电站有规矩,你别越界;个人选择可以尊重,但前提是服从整体秩序。这是一种隐晦的警告,但也是一种……奇特的包容?
“陈首领……胸怀开阔。”宋平衡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
陈默摆摆手,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一些:“宋先生,你我之间,本无深仇大恨。当初用那种方式‘请’你过来,也是迫于无奈。末世之中,为了生存和发展,有时候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也希望你不要介怀。”
这番话,半真半假,有示弱,也有解释,更是一种试探。陈默在观察宋平衡的反应。
宋平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略微低沉了一些:“理解谈不上。但……我承认,电站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好。这里……很有秩序。”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防卫严密,物资调配也算公平。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至少表面上,都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礼貌?”陈默挑了挑眉,觉得这个词从宋平衡嘴里说出来有些新鲜。
“是的,礼貌。”宋平衡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不随意欺辱弱者,不无端挑衅争斗,命令得到执行,规则被遵守。这在现在,很难得。”
陈默听明白了。宋平衡所谓的“礼貌”,并非文明社会的客套,而是一种对“秩序”和“规则”的认可。在他扭曲的价值观里,一个弱肉强食、但至少表面上有章可循的环境,或许比纯粹的混乱丛林更让他感到“舒适”和“安全”。这再次印证了陈默之前的判断——宋平衡对“秩序”有着病态的执着。
“看来宋先生对电站的评价还不错。”陈默笑了笑,将烟头按灭在桌上的一个铁皮罐里,“那如果给你选择,你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以‘教官’或者其他身份?”
这个问题很尖锐。宋平衡的身体再次微微僵硬,他避开陈默的目光,重新看向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旧书的封面。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风声。
许久,宋平衡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自由。”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陈默的眼睛,那眼神深处,有一种被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渴望:“我渴望……自由。”
“自由……”陈默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苦笑。自由?在这崩塌的世界里,谁有真正的自由?
强者被责任和欲望束缚,弱者被生存和恐惧驱使。所谓的自由,不过是相对的安全区和选择权罢了。电站里的“秩序”和“礼貌”,又何尝不是一种精心构建的、更高效的牢笼?
但这话,他不会对宋平衡说。
陈默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一个坦诚交谈的姿态。
“宋先生,我理解你对自由的渴望。”陈默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诚恳,“今天我来,正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一笔……关于自由的交易。”
宋平衡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黑暗中潜伏的捕食者突然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陈默。
“我有一个女人,在南方。”陈默缓缓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沉重,“她叫绫子。她离开我的时候,已经怀了我的孩子。现在,离预产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了。”
宋平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默会突然说起如此私人的事情。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以电站首领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身份。”陈默的目光坦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必须去南方,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她身边,迎接我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而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宋平衡的声音带着疑惑和本能的警惕,“我能帮你什么?杀人?还是当诱饵?”
“当我的保镖。”陈默一字一句地说道,“以你个人的能力,贴身保护我,直到我的孩子在南方安全出生回来。时间,大概需要三个月左右。”
“保镖?去南方?”宋平衡的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陈首领,你在开玩笑吗?我是你的囚犯,你让我当你的保镖?你就不怕我中途反水,或者找机会杀了你?”
“怕。”陈默回答得干脆利落,“但我更怕不能活着见到我的孩子。而且,我相信,足够的筹码,可以暂时买来你的忠诚,或者至少是合作。”
“筹码?”宋平衡的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弧度,“什么筹码?更多的解药?更好的待遇?”
“自由。”陈默吐出这两个字,清晰而有力,“以及,十公斤黄金作为报酬。”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宋平衡的瞳孔瞬间收缩,呼吸也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自由!还有十公斤黄金!在末世,黄金依然是硬通货,尤其在据说恢复了部分秩序的南方,它的购买力可能超乎想象。十公斤黄金,足以让任何人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上很长一段时间富足的生活,甚至建立起自己的小势力。
“条件。”宋平衡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迅速控制住了情绪,恢复了冷静,“具体条件是什么?我需要做什么?你又如何保证兑现承诺?”
“条件很简单。”陈默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从现在开始,到南方我的孩子平安出生回来(大概三个月),你以保镖的身份跟在我身边,听从我的指令,确保我的安全。期间,我会逐步减少对你的药物控制,只保留必要的监控和保险措施。你的‘教学’任务暂时中止。”
“第二,南行途中以及到达南方后,除非我明确命令或自身安全受到致命威胁,你不能主动惹事,不能泄露电站核心信息,不能试图逃跑或背叛。”
“第三,任务完成后,我会给你彻底解除所有控制(药物),并提供十公斤黄金作为报酬。你可以选择留在南方,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电站绝不追究,也不再干涉。”
陈默说完,静静地看着宋平衡,等待他的反应。
宋平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变幻不定,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自由和黄金的诱惑是巨大的,但南行的危险,以及给陈默当保镖这个任务本身,都充满了未知和风险。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完全信任陈默的承诺。
“为什么是我?”宋平衡终于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电站里能打的人不少,老枪、赵铁柱,甚至你自己,身手都不差。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陈默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坦然回答道:“两个原因。第一,南方的情况特殊。根据我得到的有限信息,那边对枪支弹药的管理极其严格,甚至可能完全禁止私人持有。我们向南走一段后,极有可能会被要求上缴所有热武器。”
他看着宋平衡:“你的价值,就在于你这个人本身。你的近战能力、应变能力、对环境的本能感知,是任何武器都无法替代的。在失去枪械的情况下,你就是最好的‘人形兵器’。我需要你这把‘刀’。”
宋平衡不置可否:“第二个原因呢?”
陈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第二个原因更简单。一个好的保镖,不仅要有能力保护雇主,更要在关键时刻,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他毫不掩饰地说出了最残酷的打算:“如果有人想对我不利,他们会首先对付我身边的护卫。如果你中枪,或者失联,或者被埋伏……那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最清晰的危险信号。我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利用你争取到的时间,寻找脱身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赤裸裸,毫无温情,却异常真实。宋平衡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陈默这种毫不伪装的利用表示认可。在末世,这才是最正常、最可靠的合作基础——明确的利益交换和风险分配。
“很公平。”宋平衡缓缓说道,“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以及事后的自由和黄金。各取所需,风险自担。”
“那么,你的回答是?”陈默紧紧盯着他。
宋平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小窗前,望着外面逐渐沉入黑暗的天色。仓库里只剩下他沉默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默很有耐心,没有催促。
终于,宋平衡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我接受。”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有几个补充条件。”
“你说。”
“第一,南行路线、具体计划、南方接应人信息,我必须知情。我有权根据我的经验提出安全建议,你有义务认真考虑。我不想因为你的错误决策白白送命。”
“可以。”
“第二,逐步解除药物控制的过程必须有明确时间表,并且由苏晚晴医生全程监控我的身体状况。我需要在任务开始前,恢复到至少八成以上的战斗状态。”
“合理。”
“第三,十公斤黄金,必须是我能独立携带、易于变现的规格(金条或标准金币)。任务完成后当场交割,并保证我有至少24小时的安全撤离时间。”
“成交。”
“第四,”宋平衡的眼神锐利如刀,“如果途中发生不可抗力,导致任务无法完成(例如绫子女士遭遇不测,或者南方发生巨变),我们的交易如何清算?我的报酬和自由如何保障?”
陈默沉吟片刻:“如果因不可抗力导致主要目标(陪伴绫子生产)无法实现,我会根据任务实际完成情况和危险程度,酌情支付部分黄金(不低于五公斤),并解除你的药物控制,还你自由。这个‘酌情’,由我判断,但你可以提出申辩,我会听取。”
这个条件有些模糊,但宋平衡知道这已经是陈默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在末世,承诺本身就不值钱,模糊的承诺总比没有好,至少有个讨价还价的依据。
“……可以。”宋平衡最终点了点头。
陈默也站起身,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宋先生。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到达南方,也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
宋平衡看着陈默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与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而稳定,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硬茧。
“合作愉快,陈先生。”他改换了称呼,从“首领”变成了相对平等的“先生”。
一桩以生命和自由为赌注的交易,在这昏暗的仓库里悄然达成。两个心思深沉、互不信任的男人,因为各自最核心的诉求——一个为了妻儿,一个为了自由——暂时捆绑在了一起。
陈默离开这间特殊“客房”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冷风拂面,带着末世夜晚特有的肃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厚重铁门,门后是即将与他共赴险途的“保镖”,也是他身边最危险的定时炸弹。
南行之网,已经将宋平衡牢牢网住。但这张网,究竟是谁在编织,又是谁在网中?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距离南下,还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