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关前三十里,鹰嘴隘。
楚瑶单膝跪地,将家传长枪死死拄在岩缝间,才能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玄铁甲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箭创,左肩旧伤早已崩裂,浸透布条的鲜血顺着甲缝滴落,落在积雪上洇出点点暗红,转瞬便被寒风凝成冰冷的冰晶。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指尖触到的既有敌人的黏腻血迹,也有自己的冷汗。
身后的五百龙牙军残兵,也都耗尽了力气,或坐或卧地倚在岩石、树干旁,抓紧这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处理伤口、啃食干硬的麦饼。谁能想到,三天前还建制完整的五千阻击部队,经过三日三夜的节节抵抗、浴血拼杀,如今竟只剩这五百余缕残魂。
“将军,斥候回报!”一名满脸稚气的小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身上的盔甲歪斜,胳膊上还淌着血,“李靖前锋主力两万,已到隘口北侧五里外,正在集结列阵!领兵的是他麾下大将张文远,听说……还带了攻城器械!”
楚瑶缓缓撑着长枪起身,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身旁亲卫连忙伸手去扶,却被她轻轻推开。她拄枪缓步走到隘口边缘,极目远眺——鹰嘴隘果然不负其名,两山夹峙间挤出一道窄谷,谷宽不过三十丈,是通往云州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这三天来,她正是借着这险峻地势,以五千兵力硬抗三万敌军,凭山林沟壑设伏,用陷阱弩箭阻敌,硬生生拖住了李靖前锋的脚步。
可这份“战绩”的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耗竭的物资。箭矢早已告罄,火油见了底,滚木礌石也早已砸得干干净净。最致命的是士气,早已濒临崩溃边缘——人人都清楚,下一波进攻,或许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战。
“将军,撤吧!”副将王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右腿中箭的地方,简单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咱们已经拖了三天,完全完成了王爷交代的任务。现在撤往白水关,还能保全这几百弟兄的性命!”
“不能撤。”楚瑶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王爷在青龙滩与北狄死战,云州城内只剩一万三千守军,根本经不起折腾。咱们多拖一刻,云州城就多一分准备时间,王爷那边就少一分后顾之忧。”
“可咱们只剩五百人了!拿什么拖?”王斌急得声音发颤,目光扫过那些疲惫到极点的士兵,满眼都是无力。
楚瑶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这些士兵大多年轻,有的甚至还未满二十,脸上稚气未脱,眼底却已染上风霜与死寂,那是亲历太多死亡后的麻木。她忽然想起出征前,萧辰在云州校场对她说的话:“楚瑶,我知道你恨朝廷,恨那些构陷你父亲的奸人。但这一战,无关朝廷荣辱,只关乎云州百姓。你的枪,该为守护弱者而战。”
那一刻,她紧握着手中重铸的长枪——这杆枪曾陪着父亲楚峰镇守边关数十年,却在父亲被诬“通敌”时生生折断。是萧辰让人寻来上好精铁,重新锻造修复,枪身还刻着八个遒劲大字:忠魂不灭,铁骨犹存。
“王斌,”楚瑶的声音渐渐平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王斌一怔,随即低声道:“楚老将军……被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含冤而死。”
“没错。”楚瑶抬手抚过枪身的刻字,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他在狱中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说:将者,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他毕生遗憾,从不是被奸人诬陷,而是没能死在战场上,没能死在守护百姓的疆场之上。”
她猛地抬眼,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熊熊燃烧的战意:“今日,我楚瑶,楚峰之女,便要在这里完成父亲的遗愿——死于边野,护我云州百姓!”
“将军……”王斌眼眶泛红,哽咽着说不出话,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将军死战!”
“传令下去!”楚瑶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寒风,在谷中回荡,“所有人检查兵器、整理甲胄!重伤者由轻伤者搀扶,退往隘口后第二道防线休整;尚能一战者,随我在此死守鹰嘴隘!”
命令传下,竟无一人退却。那些年轻的士兵相互搀扶着起身,笨拙却仔细地检查着手中的兵器,有人用石块磨砺卷刃的刀锋,有人从怀中掏出家人缝制的护身符紧紧攥在手里,还有人默默在雪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与遗言,而后毅然站起身,望向隘口前方。
楚瑶迈步登上一处高台,解下沉重的头盔,乌黑的长发在凛冽寒风中肆意飞扬。她高高举起手中长枪,枪尖直指苍穹,声音铿锵有力:“弟兄们!我是楚瑶,楚峰之女,曾是阶下死囚!是王爷不弃,给我兵权,托我重任!今日之战,不求功名,不图富贵,只为身后云州百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语气愈发激昂:“咱们身后,是爹娘妻儿,是兄弟姐妹,是世代居住的家园!李靖大军若破此关,云州必遭屠戮,亲人必受欺凌!你们忍心看着家园被毁、亲人蒙难吗?”
“不忍!”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积压的绝望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破釜沉舟的战意。
“好!”楚瑶枪尖转而指向北方,眼中寒光凛冽,“那就握紧你们的刀,拉满你们的弓!让李靖看看,我北境男儿没有一个孬种!让天下看看,我龙牙军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死战!死战!死战!”
震天的呐喊声冲破云霄,绝境之中,士气竟奇迹般地重新凝聚。
楚瑶跳下高台,迅速部署战术:“王斌,你带一百人,去隘口左侧密林设伏,多备绊马索、铁蒺藜,专挑敌军侧翼骚扰,不求歼敌,只求拖延;张虎,你带一百人驻守右侧悬崖,把最后剩下的石块备好,等我号令再推下;其余三百人,随我守正面隘口。”
她特意叮嘱:“记住,咱们人少,绝不打阵地战,要学狼群战术。等李靖军冲进隘口,你们便从两侧夹击,一击即退,绝不恋战。咬一口就跑,耗也要把他们耗死!”
这是萧辰教她的游击战法——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以弱胜强的精髓,此刻正适合绝境中的他们。众人齐声领命,各自奔赴阵地。
楚瑶独自伫立在隘口前,望着北方渐渐弥漫的烟尘,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她握紧长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低声自语:“父亲,女儿今日或许真要战死于此,但女儿不悔。因为女儿这把枪,终于刺向了该刺的方向,终于不负‘将门之后’这四个字。”
她忽然想起萧辰,想起那个在死囚牢中一眼选中她、给她信任、教她格斗与战术的男人。他此刻应该还在青龙滩与北狄苦战吧?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有个叫楚瑶的女子,曾在他面前立誓,要成为他最锋利的左膀右臂。
“王爷,”楚瑶抬眼望向青龙滩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怅然,“楚瑶恐怕要食言了。但至少,我为你多拖了一天,为云州多争了一分生机。”
北方的烟尘越来越近,沉闷的战鼓声穿透寒风,渐渐清晰。李靖的前锋主力,终究是来了。
腊月二十一,未时,鹰嘴隘北五里。
张文远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前方两山夹峙的隘口,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他年逾四十,面白无须,身形挺拔,是李靖麾下最擅攻坚的将领。此次随李靖出征,奉太子之命剿灭萧辰“叛军”,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差事,却没料到在这不起眼的鹰嘴隘前,被楚瑶的五千残兵硬生生拖了三天。
“将军,斥候探明,隘口守军只剩五百余人,箭矢耗尽,士气低迷,已是强弩之末。”副将催马上前,低声禀报。
“五百人?”张文远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与忌惮,“楚瑶这女子,倒真有几分楚峰的风骨。五千人拖住三万前锋三天,伤亡九成仍敢死守,不愧是将门之女。”
“楚峰当年通敌叛国,遗臭万年,他女儿倒是装得一副‘忠烈’模样。”副将满脸讥讽,语气不屑。
“通敌?”张文远瞥了副将一眼,语气冷淡,“你当真以为楚峰通敌?不过是朝廷党争需要个替罪羊罢了。楚峰镇守北境二十年,北狄多少次叩关都被他打回去,若他真要通敌,北境早就是狄人的天下了。”
副将被噎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闭上嘴。
张文远不再多言,抬手挥下军令:“传令!第一营三千人正面强攻隘口,持盾列阵,步步为营;第二营两千人从左侧山林迂回,绕至隘口后方;第三营两千人攀越右侧悬崖,居高临下发起冲击。我倒要看看,五百残兵,如何抵挡这三面夹击!”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七千大军分三路出动,如三股汹涌的洪流,朝着鹰嘴隘扑去。
正面战场上,三千步兵手持盾牌结成龟甲阵,缓缓向前推进。前几日吃够了伏击的亏,此次他们格外谨慎,盾牌相连,密不透风,寻常箭矢根本无法穿透。左侧山林中,两千轻步兵身形矫健,如猿猴般穿梭,试图绕过正面防线;右侧悬崖下,两千精锐士兵腰系绳索,借着岩石凸起处攀爬,欲从高处俯冲突袭。
楚瑶站在隘口制高点,将敌军动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张文远用兵稳妥,却终究低估了这隘口的地形,更低估了她楚瑶的决心。
“传令王斌、张虎,按既定计划行事!”她低声吩咐身旁的旗手。
令旗挥舞,战事一触即发。
正面战场,李靖军推进至隘口百步之内。楚瑶抬手一挥,三百守军剩余的寥寥几支箭矢同时射出,却如石沉大海,根本无法撼动密不透风的盾阵。
“五十步!”亲卫高声禀报。
“放滚石!”楚瑶厉声大喝。
隘口上方,早已备好的最后一批滚木礌石轰然砸下,带着千钧之力冲向盾阵。但李靖军早有防备,盾阵迅速散开,虽有几人被砸中重伤倒地,整体伤亡却微乎其微。
“三十步!敌军冲锋了!”
李靖军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士兵们举着刀枪,朝着隘口猛冲而来。就在此时,左侧山林中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与惊呼——王斌的一百伏兵动手了!他们不与敌军正面交锋,只在林间穿梭,触发早已布置好的绊马索、铁蒺藜与陷阱坑,把李靖的轻步兵搅得寸步难行。更要命的是,他们神出鬼没,射一箭便换一处藏身地,根本无从捕捉踪迹。
右侧悬崖上的战况更是惨烈。张虎的一百人守在崖顶,见李靖军攀至半途,立即合力推下巨石,攀岩的士兵无处躲闪,只能惨叫着坠崖,摔得粉身碎骨,悬崖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正面战场,楚瑶见两翼得手,立即下令:“撤!退守第二道防线!”
三百守军且战且退,迅速撤往隘口后方三百步处的预设防线——那是一处比隘口更狭窄的谷地,两侧皆是陡坡,更易守难攻。
李靖军顺利占领隘口,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工事与几十具守军尸体,主力早已不见踪影。
“将军,守军撤往后方谷地了!”斥候飞速回报。
张文远策马进入隘口,望着前方愈发险峻的谷地地形,脸色愈发阴沉。仅仅拿下一个空隘口,他便损失了八百余人,而敌军伤亡不过几十人,这简直是耻辱。
“楚瑶……”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怒意,“好个楚瑶,把萧辰那套游击战术学得炉火纯青!”
“将军,追不追?”副将请示。
“追!为何不追!”张文远怒喝,“传令全军追击!我倒要看看,五百残兵,还能在我面前玩出什么花样!”
大军紧随其后进入谷地,刚行数步,两侧陡坡上突然箭如雨下!这一次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几支,而是密集的箭雨——楚瑶竟把最后的箭矢,全集中在了这里!
李靖军猝不及防,前排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举盾!结阵防御!”张文远急声下令。
盾阵仓促集结,可谷地狭窄,士兵拥挤不堪,阵型根本无法展开。而陡坡上的守军占据绝对地利,箭矢从高处射下,穿透力更强,盾阵很快便出现缺口。更糟糕的是,谷地积雪之下,早已被楚瑶布置了密密麻麻的陷阱——深坑、竹签、铁蒺藜暗藏其中,李靖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仅仅推进百步,又有三百余名士兵伤亡。张文远终于清醒过来,再这样耗下去,就算能全歼这五百残兵,他的七千大军也要折损过半。而他身负攻破白水关、直取云州的重任,绝不能在这里耗光兵力。
“鸣金!收兵!”张文远咬牙下令,语气中满是不甘。
退兵号角响起,李靖军如潮水般退出谷地,重新退回隘口驻守。
楚瑶站在陡坡上,望着敌军退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赌对了——赌张文远不敢付出太大代价,赌他会为了后续任务选择暂时休整。
“将军,咱们……赢了?”一名小兵凑上前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只是暂时赢了。”楚瑶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语气凝重,“他们休整过后,很快会卷土重来。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容易应付了。”
她望向谷地中散落的尸体,心中一阵刺痛。又有八十多名弟兄永远留在了这里,如今她手下,只剩四百二十人。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回收可用箭矢,重新布置陷阱。”楚瑶强压下心中悲恸,下令道,“另外,派两人快马赶往白水关,告知守将,鹰嘴隘最多还能坚守一天,让他们务必做好守城准备。”
士兵们默默领命,分散行动。楚瑶走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坐下,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从指缝间溢出。连日苦战,她早已身受数伤,全靠一股信念硬撑,此刻心神稍松,伤势便彻底爆发。
亲卫连忙递来水囊,楚瑶接过灌了一口冷水,冰冷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却也引得咳嗽更甚。
“将军,您伤得不轻,还是先歇歇吧!”亲卫满脸担忧,劝道。
“死不了。”楚瑶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王爷说过,只要还能握得住刀,就不能轻易躺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辰在云州校场教她枪法的模样。那时她性子执拗,枪法刚猛却过于鲁莽,萧辰便手把手纠正她的姿势,教她如何借力打力,如何以柔克刚。“楚瑶,你枪法够狠,却少了几分灵动。战场上,刚不可久,勇而无谋只会徒增伤亡。为将者,勇为骨,谋为魂,懂地形、知敌情、善择机,方能决胜千里。”
那时她还不服气,反驳说战场厮杀,凭的就是一往无前的勇猛。如今身陷绝境,她才真正懂了萧辰的话。
“将军!”王斌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浑身覆盖着积雪,脸色凝重得吓人。
“怎么了?”楚瑶瞬间睁眼,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鬼见愁小路上,发现大量新鲜脚印!至少上千人,正在连夜翻山,看方向,是冲着咱们后方来的!”王斌急声道。
楚瑶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鬼见愁是三天前勘察地形时,当地猎户提及的一处险地,只有采药人和猎户知晓的隐秘小路,可绕至鹰嘴隘后方,她竟忘了派人设防。
“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翻过山脊,按这个速度,预计明日巳时就能抵达隘口后方。”
楚瑶的大脑飞速运转。四百二十人,要同时应对正面两万敌军的强攻和后方上千人的偷袭,根本是天方夜谭。唯一的办法,便是分兵阻截,拖延时间。
“王斌,你带两百人,立刻出发赶往鬼见愁下山路口设伏。”楚瑶当机立断,语气急促,“不求全歼敌军,只求死死拖住他们,至少要拖到明日午时。”
“那正面防线怎么办?”王斌担忧地问。
“我亲自守。”楚瑶握紧长枪,眼中闪过决绝,“只要你们能拖住迂回之敌,正面战场,我自有办法应对。”
王斌深深看了楚瑶一眼,知道此刻多说无益,抱拳领命:“末将领命!将军保重!”
两百名士兵连夜出发,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楚瑶望着剩下的二百二十人,心中已有了破局之法。死守必死无疑,唯有主动出击,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张虎!”她唤来另一名副将。
“末将在!”张虎快步上前。
“你带一百人,多备火把、战鼓和旌旗,在隘口正面虚张声势,做出大军仍在、严阵以待的假象,务必拖住正面敌军。”
“那将军您要去哪?”张虎心中一紧。
“我带一百二十人,夜袭李靖大营。”楚瑶的话一出,满场皆惊。
张虎大惊失色,连忙劝阻:“将军不可!李靖大营有数千守军,您只带一百二十人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这是送死啊!”
“不是送死,是攻心。”楚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张文远料定咱们会困守隘口,绝想不到咱们敢主动夜袭。今夜咱们不求杀伤多少敌军,只求制造混乱,动摇他们的军心。只要能拖到明日午时,等王斌那边得手,咱们就能趁机撤回白水关。”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况且,王爷教过我,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张虎还想再劝,可看到楚瑶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便知她心意已决,只能咬牙点头:“末将明白!请将军务必保重!”
腊月二十二,丑时。
李靖大营内,灯火稀疏,一片寂静。连日苦战让士兵们疲惫不堪,就连营外的哨兵,也都耷拉着脑袋,神色松懈,时不时搓手哈气取暖。
营外三里处,楚瑶率领一百二十名精锐士兵悄然潜伏。所有人都卸去了沉重的盔甲,只穿深色劲装,脸上涂满炭灰,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夜行鬼魅般无声无息。
“将军,哨位分布已摸清。”斥候匍匐着爬回来,低声禀报,“东侧三个哨位,每哨两人;西侧两个;南门四个;北门背靠悬崖,敌军认为无人能从这里攀爬,故无哨兵看守。”
楚瑶微微点头。北门靠崖的地形,正是她选定的突破口。张文远忽略了,她自小在边关长大,攀岩越壁本就是家常便饭,这般陡峭的悬崖,根本难不倒她。
“从北门悬崖潜入。”楚瑶低声下令,“进去后分三队:一队去粮草区放火,一队烧马厩,我带一队直扑中军帐。记住,咱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放火制造混乱。一刻钟后,无论得手与否,立即原路撤退,不得延误。”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
一百二十人借着夜色掩护,如壁虎般攀上悬崖。崖壁陡峭冰滑,稍有不慎便会坠崖身亡,可这些人都是楚瑶精心挑选的山地战好手,动作矫健利落,竟无一人失足,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大营。
按计划分兵后,楚瑶带着四十人,朝着中军帐的方向摸去。沿途遇到几队巡逻士兵,他们便迅速潜伏在帐篷阴影处,等巡逻队走远后再继续前进,动作隐秘至极。
距离中军帐还有百步时,楚瑶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她敏锐地发现,中军帐外的守卫格外森严,足足有五十余人,个个精神抖擞,与营中其他士兵的疲惫截然不同——张文远竟早有防备!
硬闯必死无疑。楚瑶眼珠飞速转动,很快有了计策。
“你们十人,立刻去东侧粮草区放火,动静越大越好,把这里的守卫引过去。”她低声吩咐,“等守卫松动,我带三十人冲帐。”
十人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片刻后,东侧粮草区突然火光冲天,伴随着“走水了”“敌袭”的惊呼,整个大营瞬间陷入混乱。中军帐外的守卫果然被吸引,分出一半人手,急匆匆地朝着粮草区赶去。
“就是现在!冲!”楚瑶低喝一声,一马当先,率三十人朝着中军帐猛冲而去。剩余守卫仓促迎战,却因事发突然,被打得措手不及,转瞬便有十余人倒地。
“保护将军!”守卫们惊呼着围拢过来。
楚瑶纵身跃起,一刀劈开中军帐的门帘,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披着盔甲的假人,端坐于案前。
中计了!
“快撤!”楚瑶心头一沉,厉声下令。
可已经晚了。四周突然火光大亮,无数李靖军从帐篷后、阴影处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张文远从一处营帐后走出,抚掌大笑:“楚瑶啊楚瑶,本将早料到你今夜会来夜袭,特意在此设下埋伏,就等你自投罗网!”
楚瑶面色不变,握紧手中长枪,冷冷道:“张将军好算计。”
“投降吧。”张文远一脸傲然,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意味,“你已身陷重围,插翅难飞。念你是将门之后,又有几分胆识,若肯归顺,本将可在太子面前为你求情,免你死罪。”
楚瑶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我楚瑶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投降’二字。要战便战,何须多言!”
她举起长枪,枪尖直指张文远:“今日便是战死,我也绝不会屈膝!”
“冥顽不灵!”张文远脸色一沉,怒喝一声,“拿下她!死活不论!”
李靖军蜂拥而上,将三十人团团围住。楚瑶率部背靠背结成战阵,拼死抵抗,可双方兵力悬殊,很快便有士兵倒下,伤亡过半。
“将军!你先走!末将替你断后!”一名亲卫嘶吼着扑向敌军,用身体挡住了砍向楚瑶的刀,随即被乱刀砍死。
楚瑶眼眶欲裂,心中悲恸万分,却知道此刻绝不能沉溺于悲伤。她枪舞如龙,招式狠辣,连刺三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朝着悬崖方向狂奔。
“想走?留下命来!”张文远弯弓搭箭,一支利箭直奔楚瑶后心射去。
楚瑶听得破风声,急忙回身,用长枪挑飞箭矢,可第二支箭接踵而至,躲闪不及之下,箭矢正中她早已受伤的左肩,深深嵌入皮肉。
剧痛袭来,楚瑶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抓住她!”张文远大喜过望,高声呼喊。
千钧一发之际,大营西侧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火光冲天,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四处狂奔嘶鸣,踩伤踩死不少士兵,整个大营彻底乱作一团——是烧马厩的那队人得手了!
混乱之中,楚瑶强忍伤痛,率剩余十余名士兵拼死冲杀,终于冲出重围,攀上悬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张文远追至崖下,望着陡峭光滑的冰壁,气得狠狠跺脚,怒声下令:“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全力进攻鹰嘴隘!我要把那地方,夷为平地!”
腊月二十二,寅时。
楚瑶带伤逃回鹰嘴隘,清点人数时发现,夜袭的一百二十人,仅回来了二十三人,且人人带伤,个个狼狈不堪。加上张虎的一百人、王斌在外阻截的两百人,她手中如今只剩三百四十三名士兵。
而李靖那边,尚有两万大军整装待发。
“将军,您的伤……”张虎看着楚瑶左肩渗出的鲜血,满脸担忧,那支箭射得极深,恐怕伤及筋骨。
“死不了。”楚瑶咬牙,抬手折断箭杆,猛地将箭头从皮肉中拔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她面不改色地撒上金创药,用布条死死捆紧伤口,语气急促,“王斌那边有消息吗?”
“尚未有传令兵回来。”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是王斌派回的传令兵,他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将军……鬼见愁路口伏击成功,歼敌三百……但敌军主力已突破防线,预计辰时……辰时便可抵达隘口后方!”
辰时,还有一个时辰。
楚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做出最后决断:“张虎,你带一百人留在原地,继续虚张声势,务必拖住正面敌军,不许他们提前进攻。其余人,随我撤往白水关。”
“撤?”张虎一愣,满脸不解,“咱们不守鹰嘴隘了?”
“守不住了。”楚瑶望向北方,语气平静却坚定,“咱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不是死守阵地。三天三夜,咱们拖住了李靖三万前锋,为云州争取了足够的准备时间,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撤退,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后续才能继续作战。”
她顿了顿,想起萧辰曾说过的话:“王爷说过,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只要咱们还有人在,就还能继续与李靖周旋。”
张虎恍然大悟,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记住,你们虚张声势到辰时便立即撤退,不可恋战,务必安全撤回白水关。”楚瑶反复叮嘱。
“末将遵令!将军保重!”
楚瑶翻身上马,率二百四十余名士兵,朝着白水关疾驰而去。晨光微露,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身后的鹰嘴隘渐渐远去,前方的白水关轮廓,在晨曦中愈发清晰。
就在此时,云州城方向突然升起一道黑烟,那是紧急军情的信号,意味着云州城遭遇了重大危机。
楚瑶心头一紧,猛地勒住战马,望向云州的方向。
云州,到底出什么事了?
战争的齿轮,依旧在不停转动。楚瑶的阻击任务已然完成,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李靖大军压境,云州危机四伏,萧辰远在青龙滩苦战,北境的命运,正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