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西一处僻静小院。万籁俱寂,唯有夜风裹挟着边关的微凉,轻拂窗棂,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清冷的月光如碎银般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陈设简单的小屋染上了一层疏离的凉意。沈凝华独自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桌旁,指尖紧紧攥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院外那轮孤零零悬于天际的明月上,眼神空茫而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无从诉说。
这枚玉佩玉质莹润通透,触手生温,上面精雕细琢着凤凰衔芝纹,纹路细腻流畅,每一笔都透着宫廷匠人的精湛技艺,一看便知是前朝宫廷的旧物;玉佩背面,用极浅的阴刻手法刻着“永宁”二字,字迹温婉娟秀,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母亲当时红着眼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告诉她,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曾是前朝末代皇后最珍爱的饰物,象征着大雍皇室永不屈服的气节。
“凝华,你要牢牢记住,你是大雍的公主,身上流着正统皇族的血。”老太监福安临终前,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气息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绝,眼神却异常清明,字字如刀,狠狠刻进她的心底,“萧氏贼子夺我江山,屠我宗室,此仇不共戴天!你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复国,是为了给惨死的族人报仇雪恨!”
那年她刚满五岁,懵懂初开,刚懂得人事的温暖,刚体会到亲情的珍贵,就被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国仇家恨压得喘不过气。十八年来,这枚玉佩和福安的遗言,是支撑她熬过无数黑暗岁月的唯一精神支柱,是她在腥风血雨中挣扎求生的全部意义。她不敢忘,也不能忘。
可现在,这根支撑了她整整十八年的支柱,却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摇摇欲坠。
她来云州已经整整两年了。最初的缘由,是刺杀大曜皇帝萧宏业失败后,一路被追兵围剿,仓皇逃亡至此,恰好遇上被贬云州的萧辰。彼时她重伤濒死,意识模糊,只记得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将她从冰冷的血泊中拉起,随后便陷入了无边的昏迷。
起初,为了活命,她与萧辰达成了合作,只当这里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心中盘算着等伤势痊愈,便立刻离开,继续她未竟的复仇大业。可这两年来,云州的一切,萧辰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也一点点动摇着她根深蒂固的执念。
她亲眼看到,萧辰如何带领几十人的死囚改善云州,并硬生生打造出一支军纪严明、战力强悍,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龙牙军。他与士兵同吃同住,粗茶淡饭从不挑剔,亲自示范战术动作,手把手教导新兵技巧;甚至在士兵受伤时,会亲自守在床边,彻夜不眠地等待士兵脱离危险。她亲眼看到,萧辰如何殚精竭虑地治理民生,派人修缮年久失修的水渠,组织百姓开垦荒芜的土地,颁布减轻赋税的条例,一点点让这座贫瘠破败的边州焕发出勃勃生机。她也亲眼看到,萧辰如何从容应对来自京城的明枪暗箭,在太子与三皇子的夹缝中沉稳周旋,不卑不亢,稳稳守住云州这一方水土。
她更听到了太多云州百姓的议论,那些发自肺腑的夸赞,像一阵阵温水,慢慢浸润着她早已冰封的心田。
“七殿下是好人啊!我家那三亩旱地,往年收成不到一石,今年修了水渠,灌溉方便了,能收两石半!这都是殿下的功劳啊!”市集上,卖粮的老农一边称粮,一边向买主感叹,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可不是嘛!学堂不收钱,我家那小子以前只能跟着我下地干活,现在也能背着书包去读书了。七殿下说了,读书明理,将来才能有出息,才能把云州建设得更好。”旁边卖菜的妇人接话道,语气里满是感激。
“以前当兵的欺负百姓是常事,现在的龙牙军可不一样,纪律严明得很,买东西都主动给钱,碰到百姓有困难还会伸手帮忙,上次我家屋顶漏雨,还是几个士兵帮忙修好的……”茶馆里,喝茶的汉子们聊起龙牙军,个个赞不绝口。
这些声音,和她从小听到的关于大曜皇室的描述,完全不同。
在她接受的教育里,大曜皇室残暴不仁,个个贪图享乐,以压榨百姓为乐。皇帝萧宏业弑兄夺位,诛杀忠良,双手沾满鲜血;太子萧景渊阴险狠毒,心胸狭隘,为了争夺储位不择手段排除异己;三皇子萧景睿狡诈多谋,结党营私,满肚子都是算计。整个大曜皇室,没有一个好人。
可萧辰呢?
他不同。
他会在军营与士兵同甘共苦,会亲自下田查看庄稼长势,会深夜在书房批阅文书到天明,会在市集上与百姓亲切交谈,询问他们的生计。他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没有丝毫权贵的骄矜,身上只有一个边州主君的责任与担当。
更重要的是,他救了她。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前朝余孽,被当朝皇子所救,这本身就充满了讽刺,也让她心中的仇恨,开始变得模糊。
沈凝华握紧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腹下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纠结与刺痛。她想起三天前在茶馆看到的那一幕:萧辰和苏清颜并肩走在街上,低声讨论着政务。萧辰神情专注,眼神明亮,耐心倾听着苏清颜的见解;苏清颜目光清澈,语气坚定,说起自己的想法时条理清晰。那种默契十足的氛围,那种为了同一件事共同努力的执着,让她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向往。
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八岁那年,她偷偷溜出藏身的密室,在市集上看到一对父女在卖字画。父亲握着女儿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认字,女儿学得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父亲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慈爱与温柔。她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被看护她的老太监福安强行拉走。
“公主,那些俗世温情,不属于我们。”福安的声音冰冷而严肃,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我们的心中,只能有仇恨。唯有仇恨,才能支撑我们活下去。”
从那以后,她真的把所有的温情都彻底埋葬了。心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烧了整整十八年,也烧得她遍体鳞伤。
可现在,这团燃烧了十八年的火焰,却开始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如果……如果大雍还在,会是什么样子?”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福安说过,大雍末代皇帝,也就是她的父皇,是个昏庸无道的君主。他宠信奸臣,荒废朝政,横征暴敛,导致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最后,萧氏趁势而起,夺了江山,建立了大曜。
“父皇若是个明君,大雍会亡吗?”小时候,她曾天真地问过福安。
福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苦涩:“历史没有如果。我们只需要知道,萧氏夺了我们的江山,杀了我们的亲人。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沈凝华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大雍还在,如果她是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公主,她会不会也像苏清颜那样,有机会走出深宫,为百姓做点实事?还是像福安说的那样,被养在深宫之中,日复一日地学习琴棋书画、三从四德,最后嫁给某个权贵,成为巩固皇权的政治联姻筹码?
她更不知道,如果她杀了萧辰,云州会变成什么样子?龙牙军会因为失去主心骨而解散吗?刚修好的水利会因为无人打理而再次荒废吗?免费的学堂会因为缺少资金而关闭吗?那些刚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会重新陷入流离失所的困苦之中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尖锐的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里,让她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沈凝华缓缓收起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美丽的脸,眉眼精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疏离。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迷茫与挣扎。
她今年二十四岁,本该是女子最美好的年纪,却已经背负了十八年的仇恨。这十八年里,她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过一天正常的生活,只有日复一日的潜伏、谋划、训练、等待。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唯一的使命就是复仇。直到两年前遇到萧辰,给了她不一样的生活。
累吗?
累。
可以前,她从不敢承认累,因为那是软弱的表现。复仇者,不能软弱。
可现在,她允许自己累了。也允许自己,对这十八年的坚持,产生一丝怀疑。
轻轻叹口气,沈凝华吹熄了桌案上的烛火,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百姓的夸赞、士兵的心声,还有萧辰专注的神情、苏清颜认真的模样。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不停轮转,让她心乱如麻。
她想起白天在城南看到的场景:几个龙牙军士兵在帮一户年迈的老人修屋顶。老人感动得老泪纵横,颤巍巍地非要留他们吃饭,还拿出家里仅有的几个白面馒头塞给他们。士兵们婉言拒绝了,笑着说这是七殿下定的规矩——为民做事,不能收百姓一针一线。
她还听到士兵们休息时的聊天:
“老王,你儿子的病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还挺严重的。”
“好多了!多亏了七殿下!是殿下亲自请的大夫给看的,开的药都是上好的,药钱也都是殿下垫的。现在孩子能下地跑了!”
“那就好!咱们跟着殿下,值!”
“那可不!以前,觉得这辈子算是完了,混吃等死罢了。现在……嘿嘿,老子觉得活得比谁都值!能跟着殿下保家卫国,还能帮着百姓做点事,这辈子没白活!”
这些朴实的话语,像温水一样,慢慢融化着她心中冰封已久的仇恨。也许……也许复仇不是唯一的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浑身忍不住轻轻颤抖。十八年的信念,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动摇?可它确实动摇了,而且动摇得如此彻底。
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沈凝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刚一睡着,就陷入了噩梦之中。
梦醒了。
沈凝华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枕边已经湿了一片。窗外,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晨曦透过窗缝照进屋内,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坐起身,怔怔地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一片茫然。复仇的事,她还能做到吗?如果做不到,她该怎么面对父皇、母亲的在天之灵?如果做到了……杀了萧辰,毁了云州,让百姓重新陷入困苦,她真的会开心吗?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起身梳洗后,沈凝华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裙,用一块淡青色的面纱遮住脸,出了门。她需要去走走,去再看看这座边城,再看看这个被萧辰治理得生机勃勃的地方,也许这样,她能找到答案。
清晨的云州城已经苏醒。街道上,有早起的商贩在有条不紊地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妇人提着水桶在井边打水,互相说着家常;有背着崭新书包的孩童,蹦蹦跳跳地朝着学堂的方向跑去,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一切都秩序井然,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沈凝华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轻,仔细观察着这座边城的变化。她记得两个月前刚来时,云州城还是一片萧条破败的景象。街道坑洼不平,下雨天到处都是泥泞;商铺门可罗雀,大多奄奄一息;百姓脸上多是麻木和困苦,眼神里看不到丝毫光亮。而现在,街道被修整得平整宽阔,商铺热闹红火,百姓脸上有了笑容,眼神里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的功劳。
走到城南的学堂时,她停下了脚步。学堂是新建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然不算奢华,却透着一股规整庄重的气息。此刻正是晨读时间,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朝气。
沈凝华站在学堂门外,静静地听着。她想起自己八岁前,也有先生教她读书。不过,她学的不是《三字经》这种启蒙读物,而是《列女传》《女诫》,还有经过篡改的前朝史书——那些书里,把大雍的灭亡全都归咎于萧氏的叛逆与残暴,把萧氏皇族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姑娘,您是来找人的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凝华转头,看到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站在身后,面容儒雅,眼神温和,看样子是学堂的先生。
“不是,只是路过。”她轻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哦。”文士笑了笑,笑容温和,“这是我们云州的第一所学堂,是七殿下亲自督建的。现在有五十多个孩子在这里读书,不仅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殿下说,不能让穷人家的孩子因为没钱,就错过了读书的机会。”
“七殿下……对教育很重视?”沈凝华忍不住问道。
“何止是重视,简直是倾尽全力。”文士语气郑重地说,“殿下常说,云州的未来在孩子身上。只有让孩子们读书明理,将来才能有能力把云州建设得更好。他还计划着,等后续资金充裕了,要在云州各地都建上学堂,让所有的孩子都能有书读。”
沈凝华沉默了片刻,又问:“先生觉得,七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士认真地想了想,眼神里满是敬佩:“是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好官,更是个有担当的主君。我教书二十年,去过不少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有的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有的庸庸碌碌,无所作为;有的只会做表面文章,讨好上级。像七殿下这样,实心实意为民做事,把百姓的福祉放在心上的,少之又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姑娘可能不知道,殿下自己的用度极为节省,府衙的开支也一再压缩,省下来的钱,全都用在了修水利、建学堂、开医馆这些民生实事上。这样的主君,是云州之福啊。”
沈凝华默默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慢慢离开。走在街上,她心中的波澜越来越大。所有人都说萧辰好,所有人都感激他。如果她杀了他,这些人会恨她吗?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会把她当成恩将仇报的恶人,当成毁了他们好日子的仇敌。
可她本来就是来报仇的啊。大曜皇室是她的仇人,云州的百姓是大曜的子民,按理说,也该是她的仇人。可看着那些淳朴善良的百姓,看着那些天真无邪的孩童,她心中的恨意,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她恨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那些争权夺利、草菅人命的皇子,是那些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官员。而不是这些无辜的普通百姓,更不是……萧辰。
这个认知,让她心惊胆战。
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府衙附近。府衙门口,苏清颜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她今日穿的是府衙协理的正式服饰,浅青色的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腰间束着黑色革带,头发挽成简单利落的发髻,只插了一支朴素的木簪,显得干练而英气。
沈凝华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躲在街角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着。苏清颜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而是步行离开府衙。她先去了旁边的户房,推门进去,和里面的吏员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又去了隔壁新设的“文教司”。在那里,她和几个同样身着长衫的先生模样的人围坐在一起,似乎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章程。
沈凝华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能看到苏清颜认真专注的神情,能看到她偶尔抬手比划时的坚定,也能看到那些先生频频点头附和的模样。这个女人,和萧辰一样,都在为云州的百姓、为这片土地的未来,用心地奔走忙碌着,而且做得有声有色。
沈凝华忽然想起自己这二十四年的人生。除了复仇,她还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吗?好像没有。她学易容,是为了更好地潜伏刺杀;学下毒,是为了悄无声息地除掉仇人;学暗杀,是为了提升复仇的成功率;学收集情报,是为了掌握仇人的动向。这些一身的本领,全都是为了复仇而生。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会。她不会治理地方,不会安抚百姓,不会建设家园,甚至连简单的针线活、饭菜都做不好。
如果大雍真的侥幸复国了,她能做什么?当一个深居宫中、不问世事的公主,看着朝堂依旧混乱,百姓依旧困苦吗?那样的复国,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像一把把沉重的铁锤,反复敲打着她十八年来固守的信念,让那根本就布满裂痕的精神支柱,晃动得愈发剧烈。
沈凝华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离开府衙附近,没有回小院,而是径直出了城,去了城外的荒石滩——那里是龙牙军的营地。远远地,就能看到尘土飞扬,士兵们训练的喊杀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充满了昂扬的斗志。萧辰也在,他站在高处的点将台上,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凝神观看一场士兵间的对抗演练。
沈凝华找了个隐蔽的山石,目光紧紧锁在萧辰身上。她看到他眉头微蹙时的专注,看到他抬手指点士兵动作时的精准严厉,看到他见士兵演练出色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满意笑容。那笑容真切而坦荡,没有半分皇室子弟的骄矜与傲慢,只有对麾下将士的认可与期许。
她想起自己这两年来与萧辰的过往,以及萧辰在龙牙军中威望,士兵们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绝非因为他皇子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能与士兵同甘共苦,赏罚分明,真心实意地护着每一个弟兄。这样的主君,才能练出如此所向披靡的铁军。
“如果……如果当年大雍的将军,也有萧辰这般胸襟与能力,或许,大雍就不会亡了吧。”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茫然。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浑身一颤,巨大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全身。这意味着,她十八年来视若性命的仇恨,或许从根源上就是站不住脚的。父皇昏庸无道,朝政腐败,民不聊生,大雍灭亡本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萧氏取而代之,不过是改朝换代的常态,并非福安口中那般十恶不赦的叛逆夺位。
她该怎么办?继续复仇,刺杀皇帝,刺杀萧辰,毁了云州这来之不易的安稳,让百姓重新陷入流离失所的困苦之中?还是放下仇恨,挣脱这十八年的枷锁,为自己活一次?
沈凝华不知道答案,只觉得心中的天平早已失衡。复仇的火焰依旧在燃,却已不复往日的炽烈;而新生的疑惑与迷茫,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在山石后坐了很久,从日头偏西直到夕阳沉落,漫天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也将远处的营地和萧辰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轮廓。营地的喊杀声渐渐停歇,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去,萧辰也转身走下了点将台,身影渐渐远去,沉稳而坚定。
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沈凝华缓缓站起身,心中终于有了一个决定——去找萧辰谈谈。不是以刺客的身份,不是以前朝遗孤的身份,就以一个普通的、迷茫的人,去问问他心中的抱负,去听听他对这片土地的期许。或许,他能给她一个答案,能帮她找到一条全新的路。
这个决定让她恐惧,背叛了十八年的坚持,背叛了那些惨死的族人。可同时,也让她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解脱,仿佛压在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有了卸下的可能。
深吸一口带着尘土气息的晚风,沈凝华转身回城。此时夜色已浓,云州城的华灯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夜的寒凉,也照亮了脚下的路。她的心中,也悄然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虽不明亮,却足以驱散无边的迷茫,照亮前行的方向。
无论这条路通向何方,她都要坚定地走下去。因为这一次,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