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辰时,安平城外校场。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大地,尚未完全散尽,校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气息。三千新募兵卒按籍贯村屯被划分成三十个百人队,每队前列都站着一名身着玄色戎装的龙牙军老兵,他们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正是临时任命的队正。这些新兵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手里握着临时分发的结实木棍——权当长矛操练,队列歪歪扭扭如风中杂树,眼神里却混杂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藏不住的紧张,还有对未知战场的茫然。
萧辰缓步登上点将台,一身玄色鱼鳞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冽寒光,腰间佩着那柄御赐斩马剑——剑鞘鎏金,纹饰古朴,正是昨日从京城传旨队伍的马车上卸下的宝物。他站定身形,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三千双眼睛瞬间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校场上的嘈杂声顿时消散大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萧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晨雾的力量,在校场上空清晰回荡,“三天前,你们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叮当作响的工匠、走街串巷的货郎。三天后,你们就要拿起刀枪,穿上甲胄,守护这片土地。你们会害怕,会怀疑——我能行吗?我这双拿惯了锄头、锤子、拨浪鼓的手,能握得住杀人的兵器吗?我能打得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北狄骑兵吗?”
台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新兵下意识地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木棍,脸上露出羞赧与不安。
“我告诉你们——能!”萧辰猛地提高声音,语气斩钉截铁,如惊雷滚过,“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们身边有同生共死的袍泽,身后有翘首以盼的父母妻儿,头上还有我萧辰!北狄人要夺走的,不只是云州的粮食和土地,更是你们刚刚过上的安稳日子!是你们家里分到的田地、刚抽芽的庄稼、热乎的灶台!你们问问自己,愿不愿意回到三个月前那种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可能被乱兵劫掠的日子?”
“不愿意!”一个年轻汉子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嘶吼出声。他叫王石头,是云州城郊的农户,三个月前刚在萧辰的新政下分到三亩良田,地里的土豆刚冒出嫩黄的芽,那是他全家来年的指望。
“不愿意!”
“不愿意!”
此起彼伏的吼声接连响起,从零星几点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雷鸣,三千名新兵齐声呐喊,声音里的怯懦被愤怒与决绝取代,不少人的胸膛都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好!”萧辰抬手压了压,校场瞬间恢复寂静,“既然不愿意,那就拿出你们的骨气来!我今天只教你们三件事,记牢了!第一,听命令!战场之上,军令如山,哪怕是让你向前一步死,也不能后退半步生!第二,不后退!你们的身后是家园,是亲人,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第三,护住身边的兄弟!你的袍泽,就是你的第二条命,你护他一时,他能护你一世!只要做到这三点,你们就是合格的兵,就能守住云州,守住你们的家!”
话音落,他转身对身旁的楚瑶微微点头。楚瑶上前一步,一身戎装飒爽,声音清亮如钟:“各队队正听令!即刻带队伍前往指定区域,开始基础训练!”
“遵令!”三十名队正齐声应诺,声音铿锵,带着龙牙军独有的铁血气息。他们转身招呼着各自的百人队,有序地散向校场各处,原本杂乱的人群很快分成三个规整的训练区域。
第一训练区,赵虎赤着臂膀,古铜色的肌肉在晨光下泛着光泽,他手持一根白蜡杆长矛,正亲自教授新兵长矛基础技法。
“都看好了!矛不是烧火棍,是杀人的利器!”赵虎沉喝一声,腰马合一,手臂猛地前送,长矛如灵蛇出洞,“唰”地一声刺向身前的木靶,枪尖稳稳扎入靶心,木靶剧烈晃动。“刺要快!要准!收要稳!北狄骑兵冲过来时,你们不用想着单打独斗,只要听我号令,五人一组,形成矛阵,一起刺!密密麻麻的矛尖,就算是再凶悍的骑兵,也得变成筛子!”
他挥挥手,让新兵五人一排,面对立好的草人靶子:“第一排,准备!刺!”
五根木矛歪歪扭扭地刺出,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力道不足连草人的衣服都没戳破,只有两根勉强正中草人胸口。
“废物!都没吃饭吗?”赵虎吼声如雷,大步走到队列前,“用力!把草人想象成要来抢你媳妇、烧你房子的北狄狗贼!拿出你们刨地的劲来!再来!”
第二排新兵被他吼得浑身一震,眼中泛起红血丝,攥紧木矛猛地刺出!这次准头好了不少,四根木矛都命中了草人要害。
“这才像点样子!”赵虎点点头,语气稍缓,在队列中来回穿行,时不时纠正新兵的姿势,“记住!守城时,你们背靠城墙,身边全是兄弟。北狄人爬上来一个,你们五杆矛一起扎过去,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活不了!不用怕,有兄弟在你左右!”
队列末尾,一个瘦弱的书生模样的新兵攥着木矛,身体微微发颤,颤声问道:“赵将军,我……我力气小,怕是刺不穿北狄人的甲胄……”
赵虎停下脚步,走到他身边,没有呵斥,反而蹲下身,手把手调整他的站姿:“力气小就用巧劲!看到没?腰腹发力,脚蹬地面,把全身的力气都贯到矛尖上,不是靠胳膊硬顶!来,跟着我再试一次!”
书生跟着赵虎的指引,深吸一口气,腰腹用力,脚蹬地面,木矛缓缓刺出。虽然力道依旧偏弱,但至少姿势规整,矛尖也对准了草人胸口。
“好!有进步!”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几分,“战场上,不一定非要刺穿甲胄才有用。你这一矛刺出去,就算伤不了敌人,也能逼他后退半步,为身边的兄弟创造机会!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书生眼中的怯懦渐渐消散,重重点点头,握紧木矛开始反复练习。
第二训练区,沈凝华一身素色劲装,正有条不紊地教授新兵弓弩技法。
与长矛不同,弓弩操控需要更多技巧与臂力。三千新兵中,只有不到五百人有过上山狩猎的经验,能勉强拉开一石重的弓;剩下的两千多人,大多是常年劳作的农夫,胳膊虽有蛮力,却不懂发力技巧,连弓都握不稳,更别说拉开了。
沈凝华早有准备。她抬手示意身后的龙牙军士兵,将三百张简易弩抬了过来——这种弩是军工坊连夜赶制的,结构简单,射程只有五十步,精度也略显粗糙,但胜在上手极快,不需要太大臂力,普通人稍加练习就能使用。
“不会用弓、拉不开弓的,都过来领弩。”沈凝华拿起一张简易弩,亲自示范,动作娴熟流畅,“看好了,第一步上弦,把弩弦往后拉到底,卡进卡槽;第二步搭箭,将箭矢卡在箭道上;第三步瞄准,对准目标;第四步扣扳机。记住,五十步内,只要能射中北狄兵就行,不用追求百步穿杨的精准,能杀敌、能自保就够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领到弩后,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很快就摸透了机械结构。他本是个木匠,对这类器物的构造格外敏感,试着上弦、搭箭、瞄准,扣下扳机,“咻”的一声,箭矢虽偏了些,却也落在了三十步外的草靶附近。他又试了两次,第三次竟精准射中了草靶边缘!
“好!”沈凝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走上前道,“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汉子连忙放下弩,躬身回道:“回……回沈司正,小人李木匠。”
“李木匠,从现在起,你担任弩队副教头,专门教其他新兵使用简易弩。”沈凝华语气坚定,“好好干,守住云州,你就是云州的功臣。”
李木匠激动得脸都红了,双手微微颤抖,重重磕头:“小……小人遵命!定不辜负沈司正的信任!”
有了李木匠的协助,弩队的训练进度明显加快。那些原本对弓弩毫无头绪的新兵,在李木匠通俗易懂的讲解和示范下,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用法,校场上不时响起箭矢破空的“咻咻”声。
第三训练区,老鲁身披厚重的铠甲,亲自坐镇,教授新兵守城器械的使用方法。
“都给我听好了!守城不是野战,不靠单打独斗,靠的是城墙,靠的是这些家伙!”老鲁指着墙边堆积如山的滚石、檑木和撞木,声音洪亮,“这些东西,就是你们最锋利的刀枪,最坚固的盾牌!北狄人爬城墙时,不用你们冲上去砍杀,只要听我号令,一起把这些滚石檑木推下去!记住我的话——一定要等他们爬到城墙一半再推,推早了砸不到人,白白浪费力气;推晚了,人就爬上来了,到时候再想拦就晚了!”
他让新兵十人一组,轮流练习搬运滚石、摆放檑木、推动撞木。起初,新兵们动作笨拙混乱,有人搬石头时脚下打滑,被石头砸了脚背,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有人没掌握好时机,早早把滚石推了下去,结果连北狄人的影子都没碰到;还有人推檑木时用力不均,檑木歪歪斜斜滚到一边,根本起不到阻挡作用。
老鲁毫不留情,亲自在一旁呵斥指导:“都给我专心点!手脚麻利点!战场上,北狄人不会等你们慢慢琢磨,不会等你们包扎伤口!再练!练到你们闭着眼睛都能精准推下去为止!”
新兵们咬着牙,忍着疼,一遍遍重复练习。汗水浸湿了衣衫,手上磨出了血泡,没人叫苦,没人喊累。到午时时分,这些原本连重石头都抬不稳的农夫,已经能配合默契,在二十息内完成一组滚石的装填、瞄准和推放,动作流畅,精准度也大大提升。
“还不够!速度再提一倍!”老鲁依旧不满足,挥舞着马鞭指着城墙,“北狄人的云梯能同时架起十几架,一次冲上来上百人!你们这个速度,根本拦不住!再来!”
训练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夕阳西下,将校场染成一片金黄。当收兵的锣声“哐哐”响起时,三千新兵几乎是瘫倒在地,一个个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臭混杂着泥土的气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一天的训练强度,比他们在家干一个月农活还要大。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晚饭时分,炊事班的士兵抬来了一桶桶热气腾腾的肉粥,还有一摞摞金黄酥脆的面饼,香气弥漫在整个校场,勾得人直咽口水。肉是昨天刚宰的肥猪,粥里的米粒饱满,还飘着厚厚的油花;面饼烤得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口留香。这等伙食,是他们平日里过年都难得吃上的好东西。
“都放开了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明天接着练!”各队队正大声吆喝着,自己也拿起面饼,就着肉粥大口吞咽。
新兵们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兴奋地交流着今天的训练收获,脸上满是满足与自豪。
“赵将军刚才夸我了!说我那一矛刺得有章法!”
“沈司正也夸我了!说我弩用得越来越准了!”
“老将军说我推滚石的时机找得好!再练几天,肯定能砸中北狄狗贼!”
一句句简单的肯定,一个个细微的进步,让这些普通的百姓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兵”的尊严与价值,也让他们对守住家园更有信心。
校场角落的军帐内,灯火通明。萧辰正与楚瑶、沈凝华、老鲁围坐在桌前,总结今日的训练情况,桌上摊着新兵的名册和训练记录。
“经过今日初步训练,三千新兵的资质已基本摸清,可分为三类。”沈凝华拿起名册,语气清晰地汇报,“第一类,有狩猎、斗殴等战斗经验,或是身体强健、学习能力极强的,约五百人。这些人底子好,可编入‘战兵营’,进行强化战术训练,作为守城的核心主力。”
“第二类,身手中等,但态度端正、学习踏实的,约一千五百人。这些人可编入‘辅兵营’,主要负责操作守城器械、运输粮草物资、救治受伤袍泽,辅助战兵营作战。”
“第三类,体弱力薄,或是年纪稍大的,约一千人。这些人不适合正面作战,可编入‘工兵营’,负责修筑防御工事、加固城墙、制作守城器械、打理后勤杂务,保障全军的物资供应。”
萧辰微微点头,对这个分类很是认可:“分类训练,各司其职,这样才能最大化发挥每个人的作用。战兵营由楚瑶负责,重点训练近战搏杀和矛阵配合;辅兵营由赵虎负责,侧重守城器械操作和物资转运;工兵营由老鲁将军负责,统筹工事修筑和后勤保障。沈凝华,你经验丰富,统筹全局,负责查漏补缺,确保所有新兵都能跟上训练进度。”
“是!”四人齐声应道。
楚瑶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新兵训练讲究循序渐进,按常规方法,至少需要十日才能初具战力。但我们三日后就要出发驰援青州,留给训练的时间只有两天,恐怕……”
“常规方法来不及了,我们必须改变训练策略。”萧辰打断她,起身走到帐内的沙盘前,拿起几面代表军队的小旗,“从明日开始,采用‘实战模拟’训练法。”
“实战模拟?”楚瑶、老鲁和沈凝华皆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好奇。
“对。”萧辰将小旗分成两拨,一拨插在沙盘上的“城墙”内侧,代表守军;一拨插在外侧,代表攻城的北狄军,“把新兵分成攻守两队,守方依托校场边缘的矮墙模拟守城,攻方穿上仿制的北狄服饰,模拟北狄人攻城。不用真刀真枪,就用裹了石灰的木棍、木刀作为武器。被石灰击中要害部位的,就视为阵亡,退出战斗。通过这种模拟实战的方式,让他们最快速度适应战场氛围,熟悉守城流程,掌握配合技巧。”
老鲁眼睛一亮,抚掌赞叹:“此法甚妙!老臣在边军待了几十年,最清楚新兵的软肋——不是没力气,不是没技巧,而是第一次见血时的慌乱!若是能在训练中提前模拟战场场景,让他们习惯厮杀的氛围,真上了战场,就能少一分慌乱,多一分胜算!”
“除此之外,还要加强心理训练。”萧辰补充道,“每晚训练结束后,让龙牙军的老兵给新兵讲述战场经历——不光要讲胜利的荣耀,更要讲战争的惨烈,讲袍泽的牺牲,讲北狄人的凶残。要让他们明白,战争不是儿戏,是真的会死人的。但更要让他们清楚,为什么而战——为了父母妻儿能安稳度日,为了脚下的土地不被践踏,为了我们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沈凝华拿出纸笔,快速记录下萧辰的指令,点头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另外,”萧辰看向楚瑶,语气郑重,“从龙牙军中挑选一百名精锐老兵,组成‘教导队’。这些人不随我出征青州,留在云州专门负责训练新兵。我要在我们凯旋归来时,看到一支能征善战、足以守护云州的军队;就算……就算我没能回来,这些种子也要能生根发芽,守住我们打下的这片基业。”
最后一句话,萧辰说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责任与决绝。楚瑶心头一震,郑重抱拳:“末将领命!定挑选最精锐的老兵组成教导队,不负殿下所托!”
一道道指令清晰落地,众人不再有疑虑,各自领命离去,军帐内很快只剩下萧辰一人。
他刚站起身,帐帘被轻轻掀开,沈凝华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信筒,低声道:“殿下,京城有密信送到,是潜伏在京城的探子发回的。”
萧辰眼神一凝,接过信筒,指尖用力,拆开封口的火漆,取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太子已派心腹密赴青州,勾结当地势力,欲在战局中设伏加害殿下。三皇子亦有动作,遣人暗中联络云州周边州府,意图不明。另,朝廷许诺的粮草军械,恐因各方掣肘有所延误,请殿下早做打算。”
看完纸条,萧辰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来。他早料到太子不会让他平安归来,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竟已提前在青州布下了杀局;而三皇子,果然也在暗中布局,想来是想坐收渔翁之利,无论他胜败,都能从中获利。
至于朝廷物资延误……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那所谓的“十日之约”,那本就是朝堂上的空头支票。
萧辰将纸条凑到烛火旁,看着它化为灰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军工坊,从明日起,所有战备物资的产能再提升三成,火雷弹、改良弩箭、铁蒺藜,越多越好。另外,派可靠之人前往云州周边的冀州、并州州县,高价收购粮草,价格可以高出市价两成,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三日内筹集足够的粮草。所需钱财,从我的私库里支取。”
沈凝华一惊:“殿下,您的私库本就不充裕,这些年您被贬斥,俸禄微薄,若是全部动用……”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萧辰打断她,目光望向北方青州的方向,语气坚定,“若是青州丢了,北狄铁骑长驱直入,云州也将不保,到时候国破家亡,留着钱财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密切关注从京城出发的物资车队,派专人沿途盯梢。一旦发现异常,或是物资有延误、短缺的迹象,立刻回报,不得有误。”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沈凝华不再多言,躬身应道。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看着萧辰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殿下,此去青州,前有北狄铁骑,后有朝堂阴谋,凶险万分。您……务必保重自身。云州上下,都在等您凯旋。”
萧辰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烛火,那里面满是担忧与期盼。他缓缓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我会的。云州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属下定不负所托!”
沈凝华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帐外的夜色之中。
萧辰走出军帐,夜幕已经彻底降临,校场上点起了一排排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新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听着龙牙军老兵讲述战场上的故事,时而发出愤怒的咒骂,时而发出敬佩的赞叹,时而又陷入沉默的思索。
“……那次在北境野狼谷,我们一个队五十人,被两百北狄骑兵团团围住。当时我们弹尽粮绝,箭矢都用完了,就用石头、用断刀作战。队长对我们说,兄弟们,我们身后就是青牛村,村里有我们的爹娘、媳妇和孩子,退一步,他们就会被北狄人屠戮!今天我们就算死,也要死在阵地上,为村里的人争取时间!你们猜怎么着?我们五十个人,硬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援军赶到……”
老兵的声音沙哑却有力,火光映照着新兵们年轻的脸庞,上面有恐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与决绝。他们或许还害怕战争,但已经不再畏惧战斗。
萧辰静静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最普通的百姓,只求安稳度日;三个月后,他们被迫拿起武器,要为守护家园而战。乱世之中,普通人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前行。
但他有责任,有义务,给这些普通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给这片土地一个安稳的未来。
三日后,他就要带着一千二百龙牙军出征青州,去面对数倍于己的北狄铁骑,去破解朝堂布下的阴谋陷阱。而这里的三千新兵,将是他留给云州的希望种子。
若他战死青州,这些种子或许还能生根发芽,在沈凝华、老鲁等人的带领下,守住云州这片土地;若他凯旋而归,这些种子就将长成参天大树,成为他立足乱世、争夺天下的根基。
夜风吹过校场,带来春夜的料峭寒意,却吹不散萧辰胸中燃烧的火焰。
这场仗,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他!
要让太子知道,他萧辰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而是能刺穿一切阴谋的利刃!
要让三皇子知道,他这把刀,锋利无比,却不是谁都能借来使用的,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要让父皇知道,那个被他忽视、冷落了十九年的儿子,有能力守护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有资格站在朝堂之上,与任何人分庭抗礼!
更要让天下人知道——乱世之中,唯有实力,才是唯一的真理;唯有拳头,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
而实力,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是自己一拳一脚,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是自己一点一滴,在困境中积累起来的!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亥时已至。
萧辰最后看了一眼篝火旁的新兵们,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明日,训练还要继续,而且会更加严苛。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因为战争,从不会等任何人准备好。
青州的烽火,已经燃烧了三天。每多燃烧一天,就会多一些百姓死去,多一些土地沦陷。
他必须尽快赶到青州,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无论前方有多少阴谋诡计,多少刀山火海。
这一仗,他非打不可。
而且,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