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吞并了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又在九天前闪击了波兰。三天前，英国和法国正式对德宣战。布朗的祖国美国虽然还在观望，但哈灵顿的祖国英国，已经和穆勒的祖国德国处于战争状态。
一个英国人和一个德国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喝威士忌？
这种事在1938年还能想象，在1939年9月，已经不可能了。
布朗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看了一眼埋头打字的穆勒，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的街道。
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武昌城里的街道正在慢慢恢复生机。那种万人空巷的狂欢场面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有序的忙碌。
穿着军装的士兵们在街上来回穿梭，有的在清理废墟，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张忙着帮老百姓先修葺房屋。
不少店铺已经重新开门营业，门口排起了买东西的长队。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清脆，隔着玻璃都能听见。远处的蛇山上，一面青天白日旗在迎风飘扬，在上午的阳光中格外醒目。
“说实话，我没想到武昌这么快就能恢复秩序。”哈灵顿望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英国人占领一个地方之后，通常要乱上好几天才能稳住局面。日本人更不用说，他们每攻下一座城，至少要屠杀一个星期来‘震慑’当地人。可你看这里，仗才打完两天，街上已经开始正常过日子了。这个顾将军，治军有一套。”
布朗点了点头，正要接话，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一头栗色卷发的年轻女人端着搪瓷杯走了下来。
伊琳娜·沃罗诺娃，苏联《消息报》驻华记者，她在楼梯口站定，目光扫过客厅里的几个人，在掠过布朗和哈灵顿时没有任何停顿，掠过大汉斯·穆勒时，停留了大约半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
布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苏德之间在八月刚签了互不侵犯条约，表面上握手言和，但那不过是暂时的交易罢了。
伊琳娜作为一个苏联人，不可能对一个德国记者表现出任何亲近之意；穆勒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两人从昨天见面到现在，连一句招呼都没有打过，甚至连眼神交汇都刻意避开。
伊琳娜从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离穆勒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目光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布朗看了她一眼，试探性地开口：“沃罗诺娃小姐，昨晚睡得怎么样？”
伊琳娜转过头来，淡淡地回答：“还行，就是蚊子太多了。你们美国人发明的蚊帐确实好用，但你们的咖啡实在难喝。”
布朗被她这句话逗笑了：“至少我们在咖啡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伊琳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继续抽她的烟。
哈灵顿放下笔记本，伸了个懒腰，靠在沙发靠背上：“说起来，我们已经到这里第二天了，顾将军还是没有接见我们的意思。你们觉得，他会允许我们采访他吗？”
布朗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武昌城里的战斗才刚刚结束，这种情况下能让我们这些外国记者进城，已经算是相当开放的做法了。如果顾将军愿意召开记者会，那我们都有机会；如果他不愿意，恐怕我们谁也见不到他。”
哈灵顿转头看了一眼伊琳娜：“沃罗诺娃小姐，你们《消息报》背后可是莫斯科。重庆那边，贵国大使馆、军事顾问、贷款军火一样不缺，比起我们这些只能靠军委会通行证混进武昌的西洋人，你们总该有点能递到顾将军耳朵里的门路吧？”
伊琳娜弹了弹烟灰，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虽然《消息报》在莫斯科的影响力不小，但在这里，影响力一文不值。顾将军不是外交官，他是一个在前线打仗的军人。军人只看战场上的胜负，可不爱看报纸上的文章。”
“话是这么说没错，”布朗叹了口气，“但要是能拿到顾将军的第一手专访，那可就是今年远东地区最大的新闻了。芝加哥的总部肯定会把我的稿子放在头版头条。”
说完，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伊琳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的意味：“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能通过你们大使馆的关系，跟1044军那边递个话，说不定能单独约到顾将军的时间。到时候你带上我，我也不跟你抢独家，咱俩一人一篇，角度错开，谁也不吃亏。你觉得怎么样？”
伊琳娜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布朗先生，你是在暗示我，我应该利用《消息报》和国民政府的关系，去帮你走个后门吗？”
布朗被她一语道破了心思，却丝毫没有尴尬的表情，反而大大方方地摊了摊手：“沃罗诺娃小姐，我们都是同行，彼此心照不宣。你要是真有门路，带上我一个，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伊琳娜掐灭了烟头，正要说话，一直埋头打字的汉斯·穆勒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用一口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插话道：“两位，恕我直言，与其在这里讨论谁的门路更硬，不如直接去求见顾将军本人。这栋楼里住着不少中国国内各大报社的记者，再加上我们这些外国记者，少说也有二十多人。这么多人聚在这里，顾将军不可能完全无视。如果他愿意给我们所有人一个面子，召开一场记者招待会，那大家都有收获。”
客厅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布朗和伊琳娜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穆勒的话听起来确实有道理，但从一个德国人口中说出来，总让人有些不自在。
布朗正要开口回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