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圆框眼镜男生冷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反问:“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问你,一个国家要富强,就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这一点你承不承认?像他这样自成体系、游离于中央之外的地方势力,中央要怎么指挥他?怎么保证政令畅通?万一哪天中央的命令出了重庆,到不了武汉,那还算什么国家?”

蓝布衫女生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你别跟我偷换概念!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什么中央集权,是怎么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这个前提不解决,你谈什么中央集权都是空谈!古人说书生误国,我看就是说你这种人,大敌当前,不想着怎么一致对外,先琢磨着怎么分权制衡,这不是空谈是什么?”

“说得好!”旁边一个一直没插上嘴的男生拍了一下大腿,站了起来,“咱们国家就是因为像顾将军这样的人太少了,才会被一个小日本欺负成这样!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将军,何愁倭寇不灭,何愁国土不复!”

食堂里,越来越多的学生被这边的争论吸引过来。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不语,有人端着饭碗站在外围侧耳倾听,也有人忍不住插上两句自己的看法。

夕阳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但食堂里的议论声却越来越热闹,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武昌城内,靠近汉阳门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有一栋灰白色的二层教会小洋楼。

这栋楼原本属于一位意大利神父,日军占领武昌后被征用为通讯班的驻地,墙上至今还残留着日文标语被石灰水涂盖过的痕迹。

楼不小,上下加起来有十七八个房间,而且位置好,二楼朝东的窗户正对着长江,天气晴朗时能看见对岸汉口的江汉关钟楼。

楼前的院子里有一棵半枯的梧桐树,树下堆着几只空汽油桶,墙角还扔着几双没来得及收拾破破烂烂的日军胶鞋。

整栋楼被一分为二。

东侧的一半由1044军政工处接管,门口摆了一张条桌,两名挎着步枪的年轻士兵轮流值守,负责登记进出的记者身份、查验军委会核发的通行证,以及统一收发各家的电报稿。

武昌的电报局还没恢复运营,记者们往各自报社发稿,都得通过军方的电台代发,每篇稿子都要经过1044军的审查才能发出。

西侧的一半则腾出来给获准进城的外国记者们落脚。楼上楼下共八间卧室,两人一间或三人一间,条件谈不上舒适,但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攻城战的武昌城里,能有片遮风挡雨的屋顶已经算得上奢侈。

水电时断时续,自来水龙头拧开到最大,流出来的水也是浑黄色的,得用明矾沉淀半天才能用。

电灯更是靠不住,天一黑整栋楼就陷入昏暗,每人床头发一根蜡烛、一盏煤油灯,写稿子得凑到灯跟前才能看清字。

厨房里只有一口铁锅和一个煤炉,炉子上永远烧着一壶水,旁边堆着几罐打开的午餐肉、一听炼乳和几袋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

记者们大多靠这些东西对付一日三餐,早上用开水冲一杯速溶咖啡,就着饼干啃两口;中午把罐头肉倒进锅里热一热,夹在面包片里算一顿午饭;晚上如果运气好,能从巷口的老乡那里买到几个鸡蛋,那就是难得的加餐了。

此刻是上午九点多钟,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一楼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客厅里的陈设很简单:几张老旧的皮沙发,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会陷进去半个身子;一张橡木茶几,桌面上散落着几只搪瓷杯、半瓶威士忌和一摞翻得卷了边的旧杂志;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没有书,倒是放着几顶钢盔和一卷地图。

靠窗的沙发上,两个人正面对面的坐着。

美国《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约瑟夫·布朗,正盘腿坐在那张塌了弹簧的旧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

他品尝了一口刚冲的速溶咖啡,立刻皱起整张脸:“上帝啊,这玩意儿要是摆在我芝加哥编辑部,送报的男孩都会投诉。没有手磨,没有滤纸,连奶泡都没有。这叫咖啡?这叫燃料。”

坐在他对面的是伦敦《泰晤士报》的资深记者哈灵顿·亚瑟,正在慢条斯理地搅着一杯红茶。

听到布朗的抱怨他,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嘴角挂着英国人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们不懂”的笑:“布朗,你们美国人把沸水倒进粉末里就叫咖啡,本来就是一种对文明的冒犯。我们大英帝国至少在殖民地学会了用茶叶。”

布朗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们英国人喝茶的方式也没高级到哪儿去。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泡一个茶包,再加牛奶和糖,这也叫喝茶?我在伦敦待过两个月,你们那儿管这种东西叫‘下午茶’,我管它叫‘热牛奶泡树叶’。”

哈灵顿耸了耸肩,没有接话。他和布朗认识好几年了,早已习惯了这种互相挖苦的相处方式。两个交战国里的“盎格鲁-撒克逊亲戚”,在武昌的洋楼里照常互相调侃着。

美利坚和大英帝国之间那点历史上的旧账,在远东这片土地上反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尤其是在武昌这样的地方,能遇到一个说英语的同行,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安慰。

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德国记者汉斯·穆勒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式打字机,正在低头整理昨天的采访笔记,偶尔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一口清水。

布朗和哈灵顿聊他们的,穆勒写他的,三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像是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这倒不是因为穆勒天生孤僻。事实上,在昨天傍晚刚搬进这栋楼的时候,布朗曾热情地招呼穆勒一起喝一杯,穆勒只是礼貌地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不必了”,然后就端着打字机坐到了角落里。

布朗当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1939年9月的欧洲,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欧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