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卖报!1044军大破日军第十一军,活捉敌酋!”
“卖报卖报!武汉三镇全部光复,我军乘胜追击中!”
“卖报卖报!顾将军扬言:这不是第一个被俘的日军司令官,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这一天,一封封油墨未干的号外,正沿着长江水道、铁路线和电报线路,飞速传向每一个尚未沦陷的中国城市。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长沙。
长沙离武汉不过三百多里。汽笛声、江轮声、电报声,都比别处先到。
清晨七点,当第一批号外从印刷机上取下、装上运往火车站的卡车时,武昌城里的硝烟才刚刚散去。上午八点,长沙街头的报童已经扯开了嗓子叫卖了。
岳麓山下的湖南大学,红墙绿瓦,古木参天,爱晚亭的枫叶刚开始泛红。学生们在岳麓书院的廊檐下读书,在山间的石板路上散步,偶尔抬头,能看到湘江北去,橘子洲头横卧江心。
这座城是完整的。它的城墙、街道、学堂、商铺,都和战前相差无几。
唯一不同的是,街上多了不少从北方和东部撤下来的难民,以及第九战区来来往往的军用卡车。
但长沙人并不慌张,一来是习惯了,二来是武昌离得实在太近了,近到让人觉得:既然武汉都打回来了,日本人还能翻过幕阜山不成?
消息传到湖南大学时,正是上午第一堂课。
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夹着讲义,沿着走廊朝教室走去。他远远就听见教室里传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比他平时踏进教室时的动静要大得多。他以为是学生们在课前闲聊,故而也没在意,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他愣住了。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学生们有的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朝校门口的方向张望;有的三五成群聚在墙角,压低声音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还有几个围着一张报纸,脑袋挤在一起,连教授进来了都没发现。
整个教室里弥漫着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
教授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抬手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发生什么事了?”
靠窗的一个男生猛地转过身来。教授认得这个学生,平时上课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从不迟到,也从不喧哗。
可此刻,这个学生的脸上带着一种教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混合在一起的神情,像是一个人突然被告知了一个天大好消息,却又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教授,武昌收复了!冈村那老鬼子被活捉了!”
教授的手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放讲义的姿势。他盯着那个学生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慢慢把手放了下来,环顾了一圈教室里那些年轻的、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今天不上课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欢呼声轰然炸开。
教授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等欢呼声稍稍平息,他接着说:“你们去街上走一走,看一看,记住今天。每个人写一篇文章交给我,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这就是今天的作业。”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了教室。脚步声、笑声、喊声在走廊里回荡着,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校园的各个方向。
教授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着那些远去的声音,弯腰捡起一本被挤落在地上的笔记本,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放在讲台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长沙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正好。
消息继续往南走。
越过南岭,穿过贵州的群山,抵达昆明时,已是下午。
昆明和武汉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大后方。
西南联大是从前线被赶出来的。
1937年卢沟桥一声炮响,北大、清华、南开先撤到长沙,合组长沙临时大学;1938年南京已失、武汉告急,三校再迁云南,4月抵昆明,定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联大没有大楼,土坯墙、铁皮顶、茅草宿舍,日机常来“跑警报”;教授越教越瘦,学生去茶馆里借一盏油灯念书。
可就是这么一所大学,把平津的骨血、中原的忧愤、江南的才气,全带到了滇池边上。
所以武昌大捷传到联大时,反应和长沙不同:长沙是“隔壁打了胜仗”,昆明是“我们这代人终于看见胜仗”。
消息传进校园时,正是下午第二节课。起初只是一张号外被人贴在食堂门口的黑板上,很快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挤,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前凑,有人在外围急得直跺脚:“念一下!念一下!到底写了什么?”
有人高声念了出来,念到“活捉敌酋司令官”时,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但联大从来不只有一种声音。
食堂的另一角,几个学生围着一张长桌坐着,面前的号外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生站在课桌边上,手里挥舞着那份号外,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嘿,这次1044军打得可是真痛快!击溃了日军整整一个军,连司令官都给活捉了!照我看,小鬼子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的侧面坐着一个微胖的男生,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你别高兴得太早。这次他们能赢,说白了是占了便宜。你看看报道上写的,1044军这次集结了多少兵力?飞机大炮也没少用吧?以多打少、以强打弱,打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等着看吧,等日本人全国动员起来,兵力至少是我们的好几倍,飞机军舰更不用说。到时候他们没了人数和装备的优势,拿什么跟日本人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