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搬了一张八仙桌摆在自家门口,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摆上了笔墨纸砚。
他挽起袖子,蘸饱了墨,在裁好的红纸上挥毫疾书。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他每写完一幅,就有人抢着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弄皱了纸面。
有人念出声来:“驱逐倭寇,光复神州”、“山河重振,日月重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念到最后一幅时,那个念字的年轻人声音忽然哽住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捂住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先生放下笔,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忽然拱了拱手,朗声说道:“诸位街坊,老夫不才,今日斗胆改一句杜工部的诗送给咱们的队伍,”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道,“即从武昌穿湘鄂,便下襄阳向沈阳!”
人群中安静了那么一瞬。
沈阳,是“九一八”响起第一声炮响的地方,是东北沦陷的起点。到1939年,白山黑水已在日寇与伪满铁蹄下八年,无数流亡关内的东北人,把“回沈阳、回东北”做成了一生不敢轻易碰的梦。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叫好声、掌声、欢呼声像炸了锅一样轰然响起。
有人使劲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有人扯着嗓子喊“打到沈阳去”;有人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汉子挤到前面,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冲着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着武昌城东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就在这时,街角布庄的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布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刘,平日里话不多,做生意本本分分,在这一带口碑不错。
此刻他怀里抱着一匹崭新的红绸布,布料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一看就是店里最好的货色。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人又抱了一匹,刘老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教书先生的桌前,把红绸布往桌上一放,喘着粗气道:“先生,用我的布!店里最好的苏州红绸,压箱底的货,本来打算留着过年卖的,但今天比过年重要!拿去写!”
教书先生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一个正在围观的老裁缝已经走了过来。老裁缝姓吴,在这条街上开了大半辈子裁缝铺,手艺远近闻名。
他伸手摸了摸那匹红绸的质地,点了点头:“真是好料子。”
然后转头对刘老板说,“刘掌柜,布你出,活儿我来干。我做了一辈子衣裳,今天给咱的队伍做一面旗,也算没白活这一遭。”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当场就在街边把红绸铺开了。老裁缝从兜里掏出剪刀和软尺,三两下裁出几条长短一致的横幅坯料。
教书先生挽起袖子,蘸饱了墨,略一思忖,提笔在第一幅红绸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虎贲雄师,光复河山”!
笔力遒劲,墨迹饱满,在红绸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围观的百姓齐声叫好。
教书先生也不停笔,换了一幅新绸,又写道:
“1044军,威震华夏”!
再一幅:
“驱除日寇,还我神州”!
写完之后,刘老板和老裁缝一人扯着一幅横幅的两端,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平晾干。
几个早就等在一旁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有人找来竹竿,有人翻出麻绳,三两下就把横幅绑扎结实。
第一幅“虎贲雄师,光复河山”被两个小伙子高高举了起来,红绸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走!上街去!”不知谁喊了一声。
举着横幅的年轻人迈开了步子。一开始只有七八个人,后来每走过一条街,就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有工人,有学生,有店员,有剃头匠,有拉黄包车的车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自行车的邮差……
队伍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嘈杂,但那种嘈杂里没有争吵,只有笑声、喊声和歌声。红色的横幅在队伍前方迎风飘扬,像一把火,点燃了整座武昌城!
不知是谁起头唱了一句《大刀进行曲》。
起初只有一个人在唱,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旁边一个年轻人听见了,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全国武装的弟兄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声音不约而同地大了几分。
很快,周围十几个人都加入了进来,歌声像火星溅到了干柴上,呼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一曲唱罢,不知道是谁,猛然换了一个调子:“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这个调子太熟了。
它不需要指挥,不需要领唱,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唱。
几乎是本能地,所有人的声音汇到了一起:“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像潮水一样漫过了整条街,漫过了城门,漫过了蛇山脚下,漫过了长江边。
有些人记不全歌词,只能跟着哼哼调子;有些人唱跑了调,声音像锯木头一样难听;有些人唱着唱着就哭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嘴巴还在跟着动。
没有人在乎唱得好不好听,他们只是大声地唱着,仿佛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压抑、恐惧和痛苦,全部通过歌声释放出来。
那个东北汉子站在人群中间,满脸都是泪水。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淌着,嘴巴一张一合,跟着所有人一起唱完了最后一句:“前进!前进!前进!进!”
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街上安静了两三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迅速连成一片,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一样密集。
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又笑又哭,那个教书先生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值了!这辈子,值了!”